项达和林深一样,曾是少年进士,不同的是,他的家族在朝中颇有势力,他为人正派颇有清名,一路仕途通达,四十就做了左副都御使,这样的履历,纵观当今大夏朝庭,也只有贺云晟的岳父徐处可以相媲美。
大家都以为,不过几年左都御史必是其囊中之物,可就在项达议入内阁之时,被狠狠参奏了几轮,罪名是宠妾灭妻以致嫡幼子身亡。
越是正派的人一旦被发现德行有亏,越是犯众怒,这事儿调查了许久也没个明确的定论,其间项达却一直为他的妾室辩解,设法保住她,唐夫人的嫡幼子是没了,但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是项达妾室所为,说白了就是一本后宅糊涂账。
陛下爱惜人才,不肯罢黜项达,但众口铄金,陛下就将他贬谪两级,仍留任御史台。
当年这件事满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故事中流传的重点是后宅阴谋乃至项达对妾室的情深义重。而事实上,这件事情中,唐夫人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正三品诰命,失去了丈夫的心。
大家都知道,唐夫人最听不得的就是宠妾二字,去年在一户官员家中吃席,就痛批了那家的一个妾室以下犯上、逾矩无状,以至于妾室羞愤难当,第二天就吊死了。
李夫人一开口就抓住了重点。
但当时阮青钰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儿,她只是捕捉到贺云晟有些几不可见的紧张,她后来明白了,如果唐夫人因为恨妾室招摇、因为厌恶妾室倚仗夫君不敬主母而指认阮青钰,即便阮青钰没有撞人,也再难以分辨。
虽然项达现在只是四品佥都御史,但御史台做的就是监察百官包括宗室的事情,贺云晟在御史台大人们的奏本上也不算是新人了,御史台还真是不怎么怵贺云晟。
更何况无论是唐夫人还是李夫人,都是妇人,和政局到底隔了一层,便是得罪了贺云晟,一句妇人无知也可以遮掩大半,贺云晟若是执意计较,倒显得失了气度。
此刻唐夫人若恨意上头,未必不会让贺云晟和阮青钰收不了场。
唐夫人被李夫人拽着衣裙,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将她扶起来坐在凳子上。一举一动都显出同情抚慰。
“李夫人别着急,真相如何一定会查清的,若是我当时看到了什么也就容易了,可惜我不曾留意。”
“唐夫人!”李夫人惊诧。
“唐夫人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事情既发生在林府,查出真相之事林深责无旁贷。若是有哪位看到了什么都请站出来协助,林深感激不尽。”
林深说完转向贺云晟,“殿下,此事或许不是意外,但李夫人毕竟受了伤,还请殿下宽宥一二。”
贺云晟看着用尽了手段的李夫人,桀然一笑,“李夫人放心,顺天府的牢狱之中许你医治。”
众人还反应不及,立刻有拱星卫进来直奔李夫人而去,李夫人直到被拱星卫架了起来,才知道贺云晟来真的,她高呼:“冤枉!救命!我是命妇官眷!我有封诰,你不能动我!”
拱星卫没有停手的意思,贺云晟阴沉着一张脸,眼中有些不耐烦,很快李夫人就被拖远了,呼喊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贺云晟笑说,“一出闹剧惊扰了诸位,实在对不住,也扰了嘉成过生辰,林大人,改天我必登门致歉。诸位该吃吃该喝喝。”
一盆热汤,将四品诰命送进了顺天府,简直闻所未闻。所有事情发生在须臾之间,当贺云晟打了招呼挥袖离开,众人尤惊得合不拢下巴,哪还有心思吃喝。
尽管林深和嘉成两口子一再安抚宾客,人们还是惊魂未定,三两私语,全没了吃席的氛围。
阮青钰更是如坐针毡。她真是消受不起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
如果今天之前,她只是传闻中的狐狸精,那今天之后,她就是坐实了的狐狸精。
她不禁狐疑,难道贺云晟是专程来给她撑腰的?如果不是,贺云晟不应该出现在女宾席,这是失礼的,毕竟女宾这里还有许多未出阁的小姐。
但是给她撑腰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李夫人还顶着诰命呢,也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情,这就送去牢狱,与其说是撑腰,不如说是给她结仇。先不说李夫人和其他诰命夫人,光是徐可言看她的眼神,都有隐隐戾气。
不知是不是怕得罪了她被送去牢狱,刚才还亲热拉着她一起看热闹的周夫人,此刻离她远远的,其他人更是不敢靠近她,也不再和她说什么。
阮青钰似乎看到一扇门,这个她还不曾融入进去的圈子的大门,啪一下,就关上了。
林深离开之前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里满是忧心,但他不能上前一步,她也不能回应他一眼。
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阮青钰以为今天的折磨要到此为止了。结果真正的折磨才刚开始。
回到王府,阮青钰要回桃花源,徐可言将她叫到翊羽台。
她知道来者不善,却没想到徐可言如此直接。
她连翊羽台的屋子也没能进去,刚走到院中,徐可言在她之前头都没有回,“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