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晟呈禀完毕,见到朝堂上众人脸色,觉得有趣。
从来都是这些臣子慷慨激昂地对他口诛笔伐,当他是天家纨绔,此刻,他却从这些人脸上看到肃穆、犹疑甚至畏惧。他想起在乾清宫内书房被皇帝劝住的想法,只觉得不过瘾,若不是皇帝觉得不可操之过急,他今天呈禀过齐家的罪状就会求谏陛下彻查京中十二营,谁也别想逃。
就算皇帝不许,贺云晟还是不愿轻易放过这个警戒众臣的机会。
“陛下容禀,据罪臣齐褐岩招供,威扬营的弊端在京中十二团营皆存,臣会加紧审讯,将齐褐岩所知全数掌握,上呈天听。”
“此事,景世子办得极好,短短几日,便将事情查得如此清楚,当务之急,是如何匡正军纪,威扬营在贺都督手中,朕放心。”
皇帝避开彻查十二营的事情,却极力赞赏贺云晟。从此,贺云晟就不只是他老贺家的贵子,还是朝臣,提督威扬营,戍卫京城,身挑重担。
皇帝老怀甚慰。望子成龙,不只是平民百姓家才有的,皇家也希望自家儿郎个个是好样的,至少开和皇帝对贺云晟是这样的。
事情既然查明,奖惩就要分明。
贺云晟领威扬营都督一职,算是他有本事挣来的,不算是赏赐,至少皇帝不觉得这是赏赐,皇帝自有别的赏赐给他。他本是亲王世子,无爵可封,皇帝便多多赏赐了金银珍宝京畿良田庄园别院给他,一番恩赏下来,尤觉不够。散了朝,皇帝又将贺云晟叫到内书房,宽慰他这阵子受的委屈,话多了,又少不得催他于子嗣上用心,直听得贺云晟耳朵起茧,眼神求助太子,才终于在太子的掩护配合下逃了。
而齐家,男丁全部关押在狱再行审讯,与案情无关的直接发配辽东,女眷发卖入奴籍。
至于郑忠,他不过是一个引子,撞在了事情的关键点上,最大的罪过是将揭帖私自给了秦胪,说大了是欺君,可秦胪一点事儿没有,也不好定这样的罪给郑忠。郑忠是清流中人,若是有人出来求情,皇帝也不愿太过苛责于他。
清流之中却无一人上前说情。
秦胪竟然站了出来,深躬身,这是秦胪在朝会之上很少有过的谦卑姿态。他年纪大了,这一躬身,险些起不来,皇帝见了,赶紧挥手示意旁边当直的太监上去搀扶。
秦胪被搀扶站好,说道:“禀陛下,郑忠见事关重大,越级而报,虽然流程有误,却也不算罪大恶极。望圣上念在郑忠曾确有功绩,从轻发落,以彰显陛下英明仁德慈爱臣子之心。”
“郑忠身为佥都御史多年,连收到揭帖该怎么处置都做不好,枉为人臣,既然阁老为他求情,朕就罢黜了他,让他去吧。”
能从诏狱之中囫囵出来,郑忠也算是万幸了。若是没有秦胪开口,郑忠的结局不会如此轻巧。
退朝后,秦斐不解道:“那郑忠不过首鼠两端之辈,父亲何必这样为他放低姿态?”
秦胪瞥了他一眼,他这个大儿子,是科举正途出身,脑子聪明,又有自己撑着,向来骄傲,甚至是目中无人,为官之道,和做人一样,不仅要见自己,更要见众生啊,秦斐还是差不少。
“郑忠将揭帖交给谁了?”
“交给父亲了啊。”
“若他因为将揭帖交给我而被治重罪,即便现在于我无碍,终究是把柄,他时我若式微,又是一笔可清算的账。”
“父亲圣眷正浓,何需忧虑?便是来日,也有孩儿可以继承门楣。”
“你有志向,是好事儿。那就更要知道如何识人用人,如何收拢人心。”
“还望父亲明示。”
“郑忠,在西北荒凉之地因地制宜建出一片绿洲,让所辖之州税收翻番,有干才。他到京中任佥都御史,也算得上一个对手。你知道,既要正身又要政绩,比做贪官可要难啊。这些都还了了,他还懂得变通。现在看来,他是真心拿这封揭帖来拜我秦府的门庭,一个清名加身十数年的人,一朝醒悟,立刻能放下身段,毫不扭捏地来求我给他一条通途,便是这份魄力,也不多见。”
“父亲既然如此欣赏他,何不再将人情做得实一些,将他留在朝中为我们所用?”
“事情适可而止,才是最好的。如今留他一命,若他有本事再入仕途,我倒可助力于他。郑忠是宁甘人士,与我秦家虽不是同乡,也同居北方,现在朝中,北方士人,不多咯。”
“父亲所思所想之高瞻远瞩,孩儿万不及。”
“方才说的那些,都不是我帮郑忠说话最主要的原因。你想想,最关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