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钰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贺云晟和章华都为她求一个说话的机会，如果此刻把握不住，接下来等待她的不知是什么万丈深渊。

她蹭地起身，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阮青钰的身份很特别，合殿之人，数她最卑微，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却成为一切的焦点。

来赴宴之前，阮青钰心情忐忑，她设想过很多搞砸事情的可能性，譬如礼仪不周，譬如犯了自己不懂得的忌讳，但完全不包括现在的情况，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以现在这样的方式。

阮青钰觉得自己还是太老实了，这样大闹奉天殿的事情，他们敢做，阮青钰都不敢想。

阮青钰站起来的一刻，她觉得自己脑袋上顶着的不是奉天殿的蟠龙藻井，而是一张密网。在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反而停住了，她停了一刻才跪出去，这一刻，她用来聚集平生所有的勇气。

她跪地匍匐，字字泣血，声声清朗：“陛下圣明，妾阮氏禀呈陛下，妾虽出身不显，却幼承庭训壮读圣贤，深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日日引以为戒，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今日傅大人所言，皆为驾虚凿空、向壁虚造，妾求陛下明察！”

抛开今天傅言开弹劾的内容不说，阮青钰私通之事还不知真假，但阮青钰久负盛名，大家都知道她狐狸精的名声，不曾想，她竟开口便是圣贤学问，听她说话，看她姿仪，倒是不像传闻中的样子。

阮青钰知道她开口的机会来之不易，立刻接着说：“妾还要禀，自妾侍从景世子殿下以来，亲眼所见殿下时时所忧唯社稷黎民，日日所为皆忠君报国，为此不惜性命屡屡以身犯险，其心可昭日月，其情堪寄山海。然有奸人攀诬正直，矫情饰诈，罔上盗名，其心可诛。妾之微薄不足为虑，惟愿殿下一腔赤忱热血得昭于世。妾叩首恳求，求陛下明察！”

阮青钰明白皇帝在意的是什么，她想讨好皇帝，就要顺着皇帝的心意说话，表明贺云晟的心迹功劳，维护贺云晟。她也明白自己立足之处在哪里，在景王府，只有贺云晟无恙，她才可能安好。

她故意将话说得文绉绉，她搜肠刮肚用尽此刻能想到的话，就是为了显摆她读过书，希望能扳回一点印象。

果然，还是有些用处的，皇帝脸色稍霁。

从光州开始，便有人弹劾贺云晟公差时纳妾，只顾享乐，皇帝不以为意，只觉得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样子，不是什么大事儿，贺云晟快意就好。后来贺云晟说这些都是放给董家的烟雾弹，皇帝只觉得贺云晟智勇双全，好得不能再好。只是那时皇帝一力弹压过不知多少对贺云晟的参奏，自然对阮青钰有印象。

此刻看来，这女子倒是明事理会说话，难怪晟儿宠她。只是，这些远不足以改变皇帝的心意。

若真传召了证人，好端端的宫宴，变作审问宗室的小妾有无私通的堂审，一探亲王世子究竟有没有被戴绿帽子，文武百官都是看客，简直旷古未闻，皇帝拉不下老脸丢不起这个人。更何况，皇帝觉得贺云晟太过冲动，竟然这般高调为阮青钰作保，万一结果不利，岂不是毁坏自身。

皇帝心意已决，却听贺云晟说：“陛下，臣恳求陛下！”

他双膝跪地，膝行向前，眼中是坚决的恳切。

皇帝看着贺云晟年轻执拗的脸庞，那双眼睛如刀镌刻，长在贺云晟脸上衬得他丰神俊朗，但若是长在女子的脸上，会显得不够柔和。

皇帝的思绪有一瞬飘远，很快回过神。思及过往，他心中终于不忍。他觉得贺云晟像他，果然像他，为了在意的女子，都曾这样不管不顾。他气贺云晟不爱惜自己，却不忍责怪他重情重义。

终于，他看向洪藉，点了点头。

洪藉立刻明白，领命走向傅言开，“傅大人，陛下宣召人证，有劳你走一趟。”

对于皇帝而言，阮青钰不值得他在意，不值得他丢人，不值得他在众人面前冒险。

但贺云晟值得。

既然贺云晟执意对质，便如他的愿，不管结果如何，皇帝自然会为贺云晟兜底。

太子不由皱眉，此等儿戏一般胡闹之事，皇帝也由得贺云晟去，真是慈父多败儿，这个说法用在皇帝与贺云晟身上虽不准确，却也是这个意思了。

听到洪藉的话，阮青钰趴在地上悄悄松了口气，却立刻又忧心如焚。

傅言开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的证人会是谁？她和林深的过往，是心心相印，是心照不宣，就算有人知晓他们的情义，空口白牙，又能有什么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