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老师是一位女老师,看上去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合身的浅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手里除了教材,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有点分量的浅色布袋。她步履轻快地走上讲台,将东西放下,目光扫过全班,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颇具亲和力的笑容。
“Good morning, class. I'm your English teacher. My name is Miss Wen.”(早上好,同学们。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我姓文。)她的英语发音清晰流畅,虽然语速不快,但那股纯正的味儿一下子就把不少还有点散漫的同学给镇住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她微微停顿,留给大家消化的时间,随即用普通话再次说道:“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我姓文,文化的文。” 她的普通话同样字正腔圆,显得干练而专业。紧接着,她补充道:“既然是英语课,老师希望大家从今天开始,就慢慢尝试多用英语来表达。课堂上看到熟悉的东西,可以试着想想它的英文名字,大胆地说出来,说错了也没关系。好吗?”
简单的开场和鼓励后,她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像聊天一样,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地看向大家:“文老师知道,虽然英语是到初中才正式列入课纲,但咱们成章中学的同学,很多在小学阶段应该都已经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了吧?有基础的同学请举手看看?”
台下立刻齐刷刷地举起了一片手臂,粗略看去,人数超过了四分之三。洪叶、王平甚至刘炜都举了手。秦晓月也轻轻举了下手。谭欣看着周围这几乎形成包围之势的手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
文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更明显了些:“很好,看来大部分同学都有不错的基础了。那为了不浪费大家的时间,我们就不在26个字母上过多停留了。”她拿起课本,熟练地翻到后面几页,“我们今天直接从第一单元的单词开始学习,请大家把课本翻到第X页。”
这句话,如同一个按下开关的指令,精准地触发了谭欣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禁区。
“嗡——”的一声,谭欣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的心跳骤然失控,疯狂地擂动着胸腔,快得让他几乎窒息。握着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节泛白,紧接着,这股颤抖蔓延至全身,他必须用力绷紧小腿肌肉,才能勉强抑制住椅子的晃动。
他的脸颊,乃至嘴唇,在刹那间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恐慌,是上辈子积压了太久的、关于这门学科的挫败、自卑和无助,在此刻被相同的场景、相同的话语精准引爆后,产生的强烈躯体化反应。
他死死地盯着讲台上文老师开合的嘴唇,脑海里却翻涌着前世的碎片——就是这节课,就是这样跳过字母直接开始的模式,将他这个毫无基础的“异类”彻底暴露在外。而母亲那份私下里的、充满关切和期待的“拜托”,更是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文老师对他投入了更多的“关注”和“提问”。正是这份过于沉重的“照顾”,在一次次的茫然、尴尬和答非所问中,一点点碾碎了他曾经在学习上建立起的微薄骄傲与自信,最终成为了他整个中学时代无法言说、却又无处不在的噩梦开端。
历史,正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再次朝他碾压过来。他仿佛能看到那条名为“失败”的旧轨道,正在前方清晰地等待着再次将他吞噬。
文老师从那个浅色布袋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举起来,微笑着用目光询问大家。
台下立刻响起了不少同学自然而然的回应:“Apple!”
“Very good! Apple.” 文老师肯定地点点头,清晰而缓慢地带读,“A-P-P-L-E, apple. 大家跟我读,apple.”
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的跟读声:“apple——”
接着,她又拿出一根黄色的香蕉。
“Banana.”
“B-A-N-A-N-A, banana.”
“banana——”
然后是一个橙子。
“Orange.”
“O-R-A-N-G-E, orange.”
“orange——”
谭欣看着身旁的同学们,他们仿佛本能般地用英文回应,发音或许不算标准,但那份自然而然的熟悉感,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这场景与前世记忆里,他自己那种慌乱、努力却只能鹦鹉学舌般的窘迫完美重叠。那种作为优等生突然跌落、在陌生领域沦为“差生”的巨大落差感,以及害怕被老师点名、在众目睽睽下暴露无知的惊惶,如同冰冷的潮水,无比真实地席卷了此刻的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文老师拿着水果道具带读了几遍,课堂气氛活跃。很快,她便进入了检验环节,目光开始在同学们脸上巡弋。
她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谭欣的异样——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明显在努力克制却依旧显得僵硬的身体。或许是因为谭欣母亲的私下拜托,或许仅仅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关心,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他身上,语气温和地开口:
“谭欣同学,”她的声音将全班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老师看你脸色不太好。”
被点到名字的瞬间,谭欣浑身一僵,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站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耳根发热,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