莓莓酱急了，连连摆手否认：“哪有！那天是太晚了，我状态不好！后来！后来我自己看你直播的切片回放，反复看了好多遍，早就学会了！现在盘得可好了！”她试图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谭欣只是用一种“哦？真的吗？我不信！”的微妙眼神看着她。

“所以——！”莓莓酱双手抱胸，使出必杀技——理直气壮地催促，“虫酱大主播，你准备什么时候履行承诺啊？星城之旅和手把手教学，总不能无限期拖延吧？”

看着对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又瞥见自己直播间弹幕里一堆“支持莓莓！”“虫酱快从了！”的起哄，谭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豁出去的调侃和亲昵的无奈。

“行啦，会有机会的。”他语气轻松下来，甚至开了个更进一步的玩笑，“下次去星城，我就直接住你家！省得你总说我没诚意。怎么样？”

他知道莓莓酱和他一样，为了直播清净，早就在星城自己买了房独居。

【虫洞-草莓缝纫机】：住家里？！哇哦！（八卦之魂燃起）

【虫洞-扳手质检员】：这……这是我可以免费听的吗？（战术捂眼）

【虫洞-今天也想吃糖】：住一起！住一起！（莫名兴奋）

【虫洞-冷面母皇的小饼干】@今天也想吃糖：糖糖冷静！她们是“姐妹”！

看到弹幕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谭欣心里倒是很淡定，甚至有点想笑：“都是‘姐妹’，很安全的好吧！”

没想到，莓莓酱那边似乎也看到了类似的弹幕，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调侃和澄清的意味：“说真的，我这边还真有挺多粉丝嗑我俩CP的，天天在弹幕里‘莓虫’、‘虫莓’地乱叫。我想说啊，各位，”她对着镜头，一本正经，“CP可以冷门，但咱不能邪门好吧！这取向它不对啊！”

谭欣立刻从善如流地接上，语气诚恳得像在播报新闻：“嗯嗯，大家都知道的，莓莓酱是笔直笔直的直女，钢铁直女。”说完，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喂！”莓莓酱对他这个补充表示不满，但眼里却都是笑意。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插科打诨和旧事重提中，变得愈发轻松熟稔。那本被放在键盘旁、夹着衡山落叶的树皮小册子，在显示器的幽光下，沉默地存在着，仿佛一个尚未被触及的、关于时空的真实注脚。

莓莓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带着纯粹的好奇问道：“哎，对了，说起来，你具体是哪天回的羊城啊？该不会是今天下午才到，晚上就迫不及待开播了吧？这么拼？”

这问题来得随意，谭欣几乎是不假思索，嘴比脑子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播式的“敬业”口吻脱口而出：

“不然呢？我很敬……”

“业的好吧”几个字，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就像高速行驶的列车猛地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句话带来的惯性，将他心底那层勉强维持的、自欺欺人的薄纱，彻底撕碎。

之前被树皮本子勾起，又被粉丝们的“合谋”短暂压制或转移的违和感，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束缚，如同冰冷的海啸，轰然席卷了他每一个思维角落。

“对呀。”

“我是什么时候回到羊城的？”

记忆是一片空白。没有机场或车站的喧嚣，没有拖着行李箱进入电梯的疲惫，没有打开这间熟悉的、精心布置的直播间房门的那一下“咔哒”声。

“我又是怎么坐到这台电脑前的？”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出门（如果出了门），晚饭吃了什么，下午又做了什么。意识仿佛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直接“跳”到了这个开播前的时刻。

累积的所有不对劲——光线充足的摄像头画面、凭空出现在抽屉里的本子和树叶、过于熟悉流畅到几乎像程序设定的直播流程、还有直播间数量稀少的路人……所有这些细节，此刻不再是孤立的疑点，它们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

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猛地左右张望，想要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来锚定自己。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他身处的这个“卧室”，这个他直播了无数个夜晚的熟悉空间，墙壁、书架、摆放周边的柜子……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下，仿佛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画，无声地、迅速地褪色、模糊、向无限的远处拉伸而去。

视野边缘被浓稠的黑暗吞噬，那黑暗急速向内蔓延，吞没了家具的轮廓，吞没了墙角的阴影，最后，连近在咫尺的桌面、键盘的边缘，也融化在了那片绝对的虚无里。

只剩下面前那块发光的显示器，像茫茫黑暗宇宙中唯一漂浮的孤岛。

他惊恐地、求救般地将视线投向那块屏幕。

屏幕里，原本分割的画面，莓莓酱鲜活的表情，滚动的弹幕，闪烁的礼物特效……所有的一切，都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剧烈地抖动、扭曲，然后“唰”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