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片纯粹、刺眼、毫无内容的莹白色覆盖。

那白光如此霸道，充斥了他整个视野，也仿佛淹没了他的意识。

——

“嗬——！”

谭欣猛地睁开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

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瞪大着眼，直直地望着上方。

入目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吊顶和柔和的嵌入式灯带，而是……一片带着陈旧淡黄色泽、边缘有着些许深褐色霉斑的天花板。以及，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一个孤零零的、蒙着灰尘的灯泡。墙壁是斑驳的白色，不少地方鼓起了细微的泡，甚至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颜色不一的底子。

没有隔音棉，没有专业的补光灯架，没有精心布置的直播背景板。

窗外，没有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只有一种趋于平和的、黄昏时分特有的朦胧光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碎、安静的光斑。

谭欣怔怔地望着这一切，瞳孔涣散了半晌，才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被艰难地拨动，缓慢地、一格一格地，重新聚焦。

潮水般的记忆涌回。

衡山。落叶。县城。树皮本子。

母亲的单位宿舍。吱呀作响的旧木床。2002年。初一。开学第一周。

“我已经……回到2002年了。”

这个认知，比梦境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更加沉重地砸了下来。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坐在了这张硬板床上。粗糙的床单质感摩擦着皮肤，无比真实，却也无比冰冷。

梦里那种与“家人们”互动的鲜活温暖，莓莓酱吵闹却充满生命力的笑声，甚至最后那令他恐慌的违和感……都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留下心底一片空落落的、巨大的失落和茫然。

“直播间的家人们……草莓、养护员、糖糖、冠军……还有莓莓……”他无声地念着那些名字，一种迟来的、尖锐的酸楚猛地攥住了心脏。

“我甚至……都没能和他们好好告别。”

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自己真的在那个时空“消失”，最初的几天，大家或许会以为他只是又临时有事。然后时间一天天过去，焦虑开始滋生。最终，消息或许会通过平台，或许会通过他留下的紧急联系人……传到他们耳中。

“也许，在那个时空，他们最终会得知，我已经‘离开’了？”一个荒诞却又在逻辑上显得无比“真实”的念头浮现在脑海。毕竟，一个三十五岁、独居、且前一阵身心状态明显不佳的主播，突然彻底消失，最可能的解释似乎就是……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无论那边时空的后续如何，他都已经无从知晓，也无力改变。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沉重的思绪暂时抛开。大脑开始处理更迫近的现实信息。

“对了，我不是跟爷爷说，让他下午叫我起床的吗？”他看向窗外已然西斜的天色，心里咯噔一下，“这都几点了？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道爷爷忘了？还是自己睡得太死？

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感再次袭来，仿佛梦境中那种“失去”的感受要穿透梦境与现实的壁垒，再次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就在这时——

客厅里传来母亲稍微抬高了些的、带着家常烟火气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并不隔音的卧室木门：

“五点钟了！爸，该叫亚亚起床了！睡太久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紧接着，是爷爷那更加熟悉、带着老人特有温和与缓慢腔调的回应，脚步声朝着卧室门口靠近：

“好，好，我去叫他起来。”

吱呀——

卧室那扇老式的、漆面有些斑驳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