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亚亚你已经醒啦？正好，醒醒神，准备吃晚饭了。”

爷爷那熟悉的、带着东衡口音的声音，如同一条结实的绳索，将谭欣从梦境残留的恍惚与心悸中稳稳拽了回来。老人站在卧室门口，逆着客厅的光，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看到爷爷真实的脸，听着他平静如常的语气，梦中那片莹白破碎的直播间、莓莓酱最后疑惑的追问、还有那股巨大的空落感，霎时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心底一丝轻微的、类似失重的余颤。

谭欣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仿佛要把梦里那些过于浓烈的情感都呼出去。他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一点半真半假的抱怨，更像是孙子对祖父特有的那种撒娇：

“爷爷，不是说好了下午叫我起床的嘛……这一觉睡得，天都暗了。”

“反正下午也没么子要紧事，”爷爷走了进来，顺手按下了门边老式拉线开关的按钮。咔哒一声，头顶的白炽灯洒下略显昏黄但足够照亮房间的光，“让你多睡一阵，补补觉。礼拜一到礼拜五，天天起早贪黑，困得很。”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老辈人特有的、朴素的心疼，仿佛孙子睡眠不足，自己也有照顾不周的责任似的。说完，他打量了一下坐在床沿还有些发懵的谭欣，留下一句“你先坐着醒醒神，缓一缓，等会出来直接吃饭”，便转身往厨房走去，那里已经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

谭欣独自坐在床沿，没动弹。脑海中，几分钟前还无比清晰的梦境画面——耀眼的屏幕、滚动的弹幕、莓莓酱生动的表情——正在飞速淡去、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最后只凝结成一种虚幻又浓烈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却又抓不住具体形貌。

卧室的灯补足了夕阳透过窗帘洒下的不足的光亮。他竟一口气从午饭后睡到了傍晚。

“感觉……像是刚吃完午餐，放下碗筷，眼睛一闭一睁，就该接着吃晚餐了。”这念头让他有点哭笑不得。他站起身，脚下还有点睡久了的绵软，踩着旧拖鞋往客厅走去，心里自嘲了一句：

“我还真是……挺能睡啊。”

黄昏的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给狭窄的客厅镀上一层暖茸茸的边。现实带着它琐碎而坚实的气息，彻底包围了他。

折叠圆桌又一次占据了客厅中央的位置。母亲正将三副碗筷一一摆好，爷爷则端着那只熟悉的菜碗从厨房走出来，碗里依旧是油光发亮的青椒炒拆骨肉。

“快来坐下吃饭！”爷爷热情地招呼着，把菜碗放在桌子中央。

“还是要先去洗个手。”母亲直起身，很自然地说了一句，转身往厨房的水槽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刚睡醒、头发还有点蓬松的谭欣，补充道：“要不你干脆洗把脸？醒醒神。”

“嗯……下午我都没出门，不过饭前洗手这个习惯也没毛病。”谭欣心里想着，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我洗把脸。”

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确实驱散了些许睡意残留的粘滞感。他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感觉清醒多了。

当他重新回到餐桌前时，母亲和爷爷都已经坐好。电饭煲的内胆就放在母亲手边，已经空了近半，露出底部有些斑驳的涂层。三碗米饭盛得恰到好处，在碗里堆成小小的、冒着热气的山丘。

爷爷已经举起了筷子，笑呵呵地：“快来！吃饭咯！”

桌上的菜式和中午并无二致，依旧是那盘青椒炒拆骨肉，配着一碟清炒小白菜，甚至连分量看起来都差不多，只是多了一海碗的海带猪骨汤。谭欣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时间的流逝在重复的餐食间显得既真实又模糊。他默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饭碗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右手握住的竹筷带着熟悉的、略显粗糙的触感，这一切都将梦境残留的最后一丝恍惚彻底击碎。

晚餐开动。谭欣夹了一筷子拆骨肉，嚼着香韧的肉丝，很自然地旧事重提，带着点撒娇的抱怨：“爷爷，中午说好的，晚上炒菜让我在旁边看着学，你都不叫醒我。”

爷爷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给他夹了块肉多的：“下次！下次一定有机会！爷爷又跑不了。”

谭欣其实也明白，这个问题跟“爷爷下午没叫他起床”本质上没啥区别，都是长辈心疼孩子，想让他多睡会儿。

反而是母亲，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谭欣。她似乎没想到儿子对学做菜这件事是认真的，不止是嘴上说说。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爷孙俩之间停了停。或许对她这个并不擅长厨艺、家里长期以来都是爷爷或父亲掌勺的人来说，孙子愿意跟爷爷学点手艺，也算得上是某种“家族传承”——总归男孩子学点做饭手艺也不是坏事。

饭吃了小半，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提起了今天下午在单位的见闻：“今天下午听陈姐——就是我们网点那个主管会计，说了件有意思的事。”

爷爷很自然地投去感兴趣的目光，谭欣也不动声色地支起了耳朵，扒饭的速度慢了点。

母亲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闲聊的趣味：“陈姐说，她前几天下班回来，听到我们大院里头，有个细伢子在唱歌，唱得还蛮好听。她夸了半天，说声音清亮，调子也准，不晓得是哪家的孩子。”

说着，她目光转向谭欣，语气变得随意而温和：“亚亚，你平时没事，也可以多去院里转转，活动活动。万一碰巧遇上了呢？都是年纪差不多的细伢子，能玩到一起，多交个朋友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