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的心悬着,那口饭在嘴里嚼了又嚼,迟迟咽不下去。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解释和可能引发的盘问,每一种都让他头皮发紧。
就在这时,爷爷咽下嘴里的饭菜,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感慨和满足的语气,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要我说啊,我们亚亚这就是上了初中,开窍了!”
老人说着,又夹了一筷子拆骨肉放到谭欣碗里,眼神里满是欣慰,仿佛在阐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你看,小学时候懵懵懂懂,像个冇醒事(不懂事)的细伢子。这一进中学,换了环境,见了新世面,脑子一下子就活络了,晓得要好了。爱干净、晓得收拾自己,是知道体面了。好事!大好事!”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笃定,仿佛谭欣身上所有悄然发生的变化,都不过是“初中生”这个新身份附带的、水到渠成的成长礼包。
母亲听了,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那点谭欣读不懂的复杂神色淡去了些,转而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爸说得对。”她接过话头,语气松快了不少,“可能就是到了这个年纪,又刚换了个新阶段,自己知道上进了。以前在小学,到底是孩子心性,管也管不听,说也说不动。”
她看向谭欣,目光里的审视少了,多了些温和的鼓励:“这样挺好。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比什么都强。”
爷爷连连点头,笑容更深:“就是这个理!我们亚亚啊,肚子里有货哩,以前冇发掘出来。现在一考上成章,自然样样都好了。” 最后这句,带着老人对孙子无条件的偏爱和一点点夸张的骄傲,说得眉飞色舞。
谭欣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追问、怀疑、审视……一样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爷爷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用最朴实、最传统的认知框架——“孩子上了中学,懂事了,开窍了”——将他那些小心翼翼隐藏、却又不可避免地流露出的“异常”,轻而易举地收纳、解释、并且……接受了。
悬着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然后缓缓放回了原位。那口憋在胸口的气,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他恍恍惚惚地想。
当一个人突然“变得优秀”,身边最亲近的人,往往不是怀疑他被掉了包,而是欣喜地认为他终于“长大”、“开窍”、“走上了正道”。他们会自动补全所有不合常理的逻辑缝隙,用“成长”这把万能的钥匙,打开所有疑惑的锁。
甚至,当这种“优秀”稍微超出预期时,他们还会乐于给出一个更光芒四射的标签——“天才”。
这或许,就是属于家人特有的、带点盲目却无比温暖的逻辑。
谭欣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借此掩饰微微发酸的鼻尖和骤然放松后有些轻颤的手指。
米饭温热,嚼在嘴里有真实的甜味。
危机,似乎就在爷爷乐呵呵的“开窍论”中,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夜幕彻底落下,窗外的世界沉入一片宁静的暗蓝色,只余远处零星灯火和偶尔驶过车辆的微弱光痕。
原本,按照谭欣给自己定的“新习惯”,今晚是该洗个澡的。上午去了趟集市,走了不少路,这理由很充分。
但此刻,坐在书桌前,他改了主意。
“明晚再洗好了。”他冷静地权衡着,“周一要穿校服去学校,洗澡换衣服算是‘例行公事’,顺理成章。今晚……先忍一忍。” 虽然饭桌上那场小小的‘惊险’似乎已过,但他骨子里那份源自成年灵魂的谨慎,让他选择了更稳妥的方案。“没必要再连续刺激,该苟还是得苟。”
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回桌面的作业上。这是下午就该完成的,结果一觉睡到了傍晚。
“谁让我这么能睡,还没人叫。”心里闪过淡淡的懊恼,但随即又被理智压下。这具身体正处于需要大量睡眠的发育期,抗拒似乎徒劳无功。“或许……下次可以把客厅那个闹钟拿进房间?”他冒出个上辈子从未试过的念头,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这辈子,连对抗睡意都需要“战术”了。
剩下的作业其实不多,两门主课上午已经完成。只是花了点额外的时间从新买的那摞练习册里,翻找出各科老师指定周末要完成的部分。题目都不难,甚至有些枯燥,但他做得认真。
当最后一个句号画上,笔尖离开纸面,谭欣轻轻舒了口气。
学生的“本职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小段无所适从的空虚。
“太熟练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和脖颈,“我现在……该干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