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走过很多遍,路边的店铺基本混了个眼熟——那家总飘出油炸食品香气的小吃店,玻璃柜台里永远摆着几样蔫了的水果的杂货铺,招牌褪色、主要做街坊生意的裁缝店……但不知为何,今天再看,总觉得如果多停留两眼,或许能发现一些之前遗漏的细节。
“不过,这个年代,店铺虽然也有开有关,但总体上……应该不像后来那样,招牌换得跟走马灯似的吧?”他心里并不确定,只是凭感觉推测,“也是,房租可能没那么夸张,做生意的人心态或许也不同?总觉得这个年头,大家更认‘口碑’和‘熟客’,做街坊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
这念头刚落下,另一个跳脱的想法就冒了出来:“话说,我脑子里这些七拐八绕、时而深刻时而无聊的想法,要是原原本本剖出来给别人看,会不会让人以为我精神不太正常?”
他赶紧打住,不再深想。有时候想太多,确实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思绪有片刻的放空,只是脚下机械地走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路边的招牌、行人、偶尔驶过的自行车。
然后,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走到那熟悉的、略显狭窄的门洞前时,谭欣的脚步才真正停了下来。
蓝色招牌,“极速网吧”四个字在日光下有些褪色。门洞里光线昏暗,一股混合了烟味、灰尘味和隐约电子设备发热的、独属于早期网吧的复杂气息飘了出来,还夹杂着楼上传来闷闷的键盘敲击和激动的叫嚷声。
“对了,网吧!”这个念头此刻才清晰地跳了出来。之前在家里想到它,更多是对“过往人生”的感叹,是回忆滤镜下的一个符号。而此刻站在门口,它变成了一个触手可及的、切实的“可选项”。
“也不知道现在这家能不能联网……”谭欣心里掠过一丝不确定,“按理说,应该可以了吧?至少有些机器能上?” 他对02年网吧的具体配置记忆已经模糊。
“想那么多干嘛!”他甩甩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裤兜。昨天买书剩下的三十多块钱还在,硬硬的纸币质感透过布料传来。“刚好身上有钱,刚好有时间,刚好……有想查的东西。” 他找到的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平静。
抬脚,迈入那个略显昏暗的门洞。楼梯有些陡,墙壁上贴着早已过时的游戏宣传画,边角卷起,蒙着一层灰。熟悉的、略带潮湿的混凝土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他顺着楼梯向上走,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总之,先开台机。有网的话,就查查资料……” 他脑子里浮现出爷爷微跛着脚走路的样子,想起老人总是不自觉偏向左侧的重心。一些关于“血栓”、“血液循环”的模糊词汇闪过心头。“早点弄明白,心里也有个底,省得这事一直悬着。” 这念头给了他踏入这里的正当性。
“要是没网……玩会游戏,也算重温‘童年’了。” 另一个声音小声补充,带着点跃跃欲试。
念头转定,人已经上到了二楼。视野豁然开朗——虽然光线依然不算明亮,但空间大了许多。一排排深色的电脑桌挤在一起,大多数屏幕都亮着,映出一张张专注或兴奋的、年轻的面孔。键盘的噼啪声、鼠标点击声、还有不时爆出的“爆头!”“我靠!”的喊叫,混着劣质音响里传出的游戏音效,形成一种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声浪。
空气里的烟味和汗味更浓了。
吧台在入口一侧,高高的,谭欣得稍微仰头才能看到后面的网管——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有些油腻、正低头看着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的年轻人。
谭欣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走到吧台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老练,说出了那句时隔多年、却仿佛刻在肌肉记忆里的话:
“你好,开台机。”
网管从武侠小说上抬起眼皮,扫了谭欣一眼。对于谭欣明显未成年的模样,他似乎见怪不怪,并未多问,只是用带着点懒洋洋的熟练口吻报出价格:“两块一个钟,五块三个钟,晚上十点后通宵,十块八个钟。”
“这价格……”谭欣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再次感叹这年头网吧生意的利润空间。他没犹豫,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递了过去。
“先开一个钟。”
“嗯。”网管接过钱,随手塞进旁边一个半开的抽屉里,然后抬手指向网吧深处一个靠墙的角落,“那边,68号机。密码是三个8。要续费再过来。”
“得,半本《今古传奇》没了。”谭欣一边心里嘀咕着这笔“巨款”的消耗,一边转身朝里走去。
穿过一排排拥挤的机器。屏幕上闪烁的光影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投入的面孔。《星际争霸》科幻感的基地和兵种,《反恐精英》里狭小巷道的枪火,《红色警戒2》苏军与盟军的坦克洪流……熟悉的画面和音效瞬间勾起无数记忆碎片,让他心头泛起微澜。
但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香烟烟雾也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嗓子眼有点发痒。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加快脚步,仿佛这样就能尽快穿过这片“污染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