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清脆响起。与此同时，屋里传来爷爷的声音：

“亚亚回来了？”

“嗯，爷爷，我回来了。”

推开门，家的气息扑面而来。谭欣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客厅矮柜上的小闹钟——老式圆盘，白色底盘，黑色指针，秒针正一格格跳动。

时针刚刚偏过11点。

“嗯，时间把握得刚刚好，”谭欣心里泛起一阵小小的、属于成年人的计划达成的满足感，“正赶上和爷爷的约定。”

换鞋时，他不自觉地又看了眼那个闹钟。

“没有手机真是不方便，”他一边解鞋带一边在心里客观评估，“无法精确掌控时间。至于手表……好像在学校里也没见多少人戴。”

仔细想想，班上确实没几个戴手表的。秦晓月好像有一个粉色的卡通表，但大部分同学——包括他自己——都是靠教室里的挂钟和上下课铃声。

他忽然意识到，虽然只是短短二十来年，但时间感知的方式已悄然改变。只是目前身处的环境和他记忆中的童年模样重叠，才给了他一种岁月静止的错觉。

上辈子魂穿前的东衡县城，老城区大体还保留着旧日的骨架，但细节早已现代化：商铺招牌换成了电子屏，老街铺上了柏油路，连小时候的录像厅也变成了奶茶店。新城区更是高楼林立，与他记忆中的小县城已是两个世界。

“说起来，上辈子高中毕业后，就很少回八中了。”谭欣弯腰把换下的鞋摆正，一个念头自然地浮现，“毕竟，一个自觉算不上‘成功’的i人，对于回母校这种事，确实缺乏动力。”

脑海里的记忆告诉他，他甚至不知道2025年的阳衡市八中具体变成了什么模样。可能盖了新楼，换了设备……但他没去看过。

回来的这一周，他看似正常地上下学，但此刻站在这个2002年的家门口，一股复杂的情绪悄然涌上——那是对上辈子某个阶段自己的、迟来的审视。

他摇摇头，把这种突如其来的、尚不明晰的感慨暂且按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直到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刚刚好，快来，爷爷教你做盘龙鳝！”

爷爷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朝呆立在门口的谭欣招了招手，也唤回了他有些飘远的思绪。

“好了，打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伤春悲秋到此为止。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快步向厨房走去。

青红椒已经切成了滚刀块，紫苏叶洗净沥干了水，还有一小碗切得细细的姜丝和蒜末。

爷爷已经回到了灶台前。煤气灶上架着一口厚重的黑色铁锅，锅底泛着润泽的油光，正微微加热。旁边的水泥地上，那个旧脸盆已经空了，只残留着一点水渍。

“黄鳝现杀现做才鲜脆，”爷爷仿佛知道他在找什么，用下巴指了指灶台另一侧的铝盆，“刚处理好的，还挂着浆，正入味。”

谭欣看过去，盆里正是那十几条手指粗细的小黄鳝，此刻安安静静地盘曲着，表面均匀地裹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浆汁，混合着料酒和酱油的颜色，微微反射着光。显然，在他回来之前，爷爷已经利落地完成了从活物到食材的蜕变——拍晕、去腥、上浆，一步不落。

“您动作真快。”谭欣下意识地说，心里却松了口气。还好没让他直面那个“活蹦乱跳”的环节，爷爷果然最懂他。

“趁新鲜嘛。”爷爷笑道，用筷子夹起一条裹好浆汁的鳝鱼，悬在锅上方试了试油温。几滴浆汁落入渐热的油中，立刻发出细微的“滋啦”声，泛起细密的小泡。“油温差不多了，你看，这样就行。”

谭欣凑近些，专注地看着。

“看好了。”爷爷手腕一翻，那条湿漉漉的鳝鱼滑入滚油。

“嗤——！”

湿身遇热油，反应剧烈。那小小的、软塌的身躯在瞬间受热，如同被注入生命般猛然扭动、蜷曲，在“噼啪”作响的油花中迅速盘绕成一颗深褐色的“蚊香”，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变硬，泛起酥脆的金黄焦边。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动物油脂焦香与调料气息的味道轰然炸开。

“一条一条下，莫急，莫堆在一起，油温不能降。”爷爷一边稳当地操作，一边讲解，“这种小黄鳝，就是要炸透，炸到骨头都酥，吃起来才香，才够味。”

第二条、第三条鳝鱼接连滑入油锅，重复着神奇的蜕变。厨房里交响着欢快的滋滋声，香气层层叠加。爷爷站立的身姿依旧微微向左侧倾斜，但握着长筷的手稳定而精准，不时轻轻拨动锅中的鳝鱼，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

谭欣看着锅中那些在滚油里绽放成“盘龙”的小小身躯，看着爷爷被热气熏蒸却无比专注的侧脸。那鲜活到让他头皮发麻的食材，在爷爷手中，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记忆里魂牵梦绕的家乡味道。

那些关于时间、关于过往的纷乱思绪，在这滚烫、扎实、滋滋作响的烟火气面前，暂时被驱散了。

谭欣吸了吸那无比真实的复杂香气，轻声问：

“爷爷，下一条，让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