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鳝肉薄,炸的时候要看颜色,听声音。”爷爷一边操作一边讲解,“颜色从白转黄,再转褐,就好了。听这‘滋滋’声,水分炸干了,声音会变脆、变轻,这时候就要准备起锅了,炸过了就苦,冇得吃头。”
谭欣仔细听着。他看到爷爷手腕一抖,将炸好的鳝鱼一条条夹起,在锅沿边轻轻磕了磕沥掉多余的油,然后放进旁边那个备用的大瓷盘里。炸好的鳝鱼蜷曲得十分紧实,表皮微微鼓起细密的小泡,散发着纯粹的、焦酥的荤香。
“接下来是炝炒,提味。”爷爷将锅中大部分热油滗进一个旧搪瓷碗里留着下次炒菜用,锅里只留了薄薄一层底油。开大火,油纹重新漾开的瞬间,他将那一小碗姜蒜末“哗啦”一声倒了进去。
辛香再次爆开。
紧接着是切好的青红椒滚刀块,在热油中快速翻炒几下,辣味便被激发出来。爷爷随后将炸好的盘龙鳝全部倒回锅中,铁铲与锅底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快速翻动几下,让鳝鱼与配料混合均匀。
然后,他拿起了那一小把洗净沥干的紫苏叶。
“紫苏,我们东衡做水产、做鳝鱼泥鳅,都喜欢放一点。”爷爷将紫苏叶在手中轻轻一拢,随意撕成几片,撒入锅中。深紫色的叶片接触热锅的瞬间,那股谭欣记忆里独特、清冽的植物芬芳便轰然释放,与锅中浓烈的复合香气碰撞、融合。
谭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那股他一直记得、却难以准确形容的“清新气息”。紫苏的香气霸道地介入,却奇妙地平衡了一切——压住了最后一丝可能的土腥,解了几分油炸的腻,让整道菜的风味层次瞬间立体、鲜活起来。
“紫苏不能早放,也不能久炒,香味出来了就要准备调味出锅。”爷爷说着,沿着锅边淋入少许酱油,撒盐,快速翻炒均匀。酱色均匀地裹上每一块食材,香气达到顶峰。
最后一把葱花撒入,爷爷利落地关了火,将锅里的盘龙鳝盛进另一个准备好的宽口瓷盘里。深褐色的鳝鱼盘绕如龙,点缀着青红椒和紫苏叶,油亮诱人,热气腾腾。
“成了。”爷爷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把炒锅放进一旁的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准备炒个青菜。他瞥了一眼墙角那个白色的电饭煲,指示灯已经跳到了“保温”。
“亚亚,”爷爷一边洗锅,一边很自然地吩咐,“饭好了。去房里喊你妈妈一声,准备吃饭了。”
“好。”谭欣应了一声,转身朝母亲的房间走去。
敲门之前,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厨房里浓郁的香气,爷爷忙碌的身影,这一切构成了他记忆深处无比怀念、却也曾以为再也无法触及的画面。现在,他不仅“回”来了,甚至还参与了一小部分。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像是一种笨拙却有力的“锚定”——将这份2002年的、充满烟火气的平常,牢牢地刻印下来。
上辈子失去之后,才懂得寻常的珍贵。
他收敛心神,轻轻敲了敲母亲的房门。
“妈,吃饭了。”
“来了。”里面传来母亲利落的回应。很快,房门打开,母亲走了出来。
折叠圆桌又摆了出来。中间是那盘油亮喷香的盘龙鳝,旁边是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碟淋了香油的凉拌黄瓜。简单,却是家的味道。
爷爷乐呵呵地先给谭欣夹了一条鳝鱼:“亚亚辛苦了,尝尝自己‘下锅’的那条味道怎么样。”
谭欣小心地用手拿起——盘龙鳝就得用手撕着吃才够味。他顺着鳝背轻轻一掰,焦酥的外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雪白细嫩的鱼肉和深色的内脏。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
“慢点,莫急,把肠子扯干净。”爷爷果然在旁叮嘱,和记忆里的场景重叠。
“嗯。”谭欣应着,仔细扯掉那点内脏,将酥脆的鳝背和软嫩的鱼肉送入口中。咸、辣、酥、香在嘴里炸开,紫苏那抹独特的清新恰到好处地平衡了一切,最后是鳝鱼肉本身的鲜美回甘。
“好吃。”他由衷地说,眼睛微微发亮。不仅仅是味道,更因为这是他参与制作的,是“现在”的味道。
母亲也尝了一条,点了点头:“爸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谭欣,状似随意地问:“亚亚上午出门了?我看你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