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九点准时响起。
谭欣收拾好书包,照旧和刘炜、王平一起走出校门。夜晚已经有了凉意,路灯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街口分别时,王平摆了摆手:“走了啊蛙哥、炜哥!明天继续听蛙哥讲题!”
“就你事多。”谭欣笑骂了一句。
刘炜家在北边的巷子里,他想起什么似的又问:“蛙哥,今天那道行程题,你画的那个线段图我懂了,但要是换成‘追及问题’,是不是思路差不多?”
“本质上都是找等量关系,”谭欣点头,“关键看谁先走,速度快多少。明天我给你找两道类似的题,一做就明白了。”
“行!”刘炜心满意足地挥手,转身穿过了马路。
谭欣独自继续沿着阳衡市郊的主马路往前走。这条路他走了快两周,已经很熟悉。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地掠过。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拐进一个敞开的大院门,走进一栋五层的老楼。
母亲单位的宿舍在三楼。用钥匙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机屏幕闪着光,音量开得很小。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爷爷则已经站起身迎了过来。
“回来了?”爷爷接过谭欣的书包,“今天累不累?”
“还好。”谭欣换着鞋。
“热水已经烧好了,快去洗漱。”爷爷说着,朝厨房方向指了指,“我晚点再洗,等你先收拾完。”
“晓得了,爷爷。”
谭欣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从热水瓶里倒了小半盆热水。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有点烫。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将水龙头拧开,接了适量的冷水兑进去——水温变得刚好。他本想从今天起就尝试用冷水洗脸,但指尖碰到那冰凉的触感时,还是决定循序渐进。做事情总不能一蹴而就,总得让身体有个适应的过程。当然,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弄出太大动静。
洗漱完出来,爷爷还坐在客厅,手里拿着份报纸,就着灯光在看。
“洗好了?”爷爷抬起头,“快去房间吧,我过会儿也洗洗就睡。”
“嗯,爷爷您也早点。”谭欣应着,走进了卧室。
他在书桌前坐下,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
翻开那个硬壳日记本,前面几页是上周写的流水账。笔拿在手里,谭欣下意识想转一下,手指刚动就停住了——上周试过,没成功。他老老实实握好笔。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天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过:
体育课单杠下,手臂发酸却使不上力的憋闷感。只做了一个引体向上,第二个怎么也上不去。 “下次多练练。”杨老师的话很平常,但落在耳朵里,却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靠“知道”就能做到的。身体的能力,需要实实在在地练出来。
那种无力感,此刻想起来,手臂肌肉仿佛还有记忆似的微微发酸。
“如果一直这样藏着掖着,这也不表现,那也不敢做,时间久了,怕是连原本会的都要生疏了……”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随后是更多的画面:
英语课上,他刻意控制语速,装出初学者的生涩。数学题明明一眼就能看出解法,却要假装思考,然后“引导”着说出步骤。就连唱歌,都不敢放开了唱,怕太突出。
因为怕不同。
因为怕被注意到“不对劲”。
谭欣睁开眼睛,看着台灯下的日记本。上周那些干巴巴的记录,此刻显得格外空洞。
“因为害怕暴露不同,就处处束手束脚,该做的训练不做,该展现的能力不展,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2002年9月9日星期一 晴
今天体育课测引体向上。只做了一个,第二个没拉上去。杨老师说下次多练练。
手臂现在还有点酸。原来我的臂力这么差。
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都行。以前觉得自己数学还行,就有点放松了。但体育这一项,就实实在在地提醒我,差得远呢。
上周好像总是在担心。担心说话太快,担心做题太顺引人注意。好多事都收着做。
但总是收着,会不会反而什么都做不好?
晚上学习小组,给刘炜讲数学题。他听懂了,很高兴。那一刻觉得,能帮到同学,感觉挺好的。也许不用总是想那么多。
王平今天又瞎起哄。秦晓月让他要么讨论问题要么回去写作业。她处理得很自然。
洪叶今天检查值日,居然没说什么。难得。
手臂还是酸。明天开始,早晚试试做平板支撑吧,听说这个能练核心力量。
今天就写这些。
写到这里,谭欣停下笔。
他重读了一遍。文字很朴素,就是一个初中生可能会写的日记。没有奇怪的话,没有不该有的“阅历”,但写了真实的感受——手臂力量差,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都行,以及一点点反思。
“好像……也可以这样写。”他心想。
谭欣把笔搁在本子旁,身体向后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想起了上辈子。做主播的时候,他其实也在“藏”——藏起真实的性格,藏起某些情绪,展现观众想看到的样子。时间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演。
现在重来一次,难道还要继续“藏”吗?
“适度吧。”他对自己说,“该藏的时候藏,该露的时候露。至少……别把自己活成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