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谭欣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他还是把秦晓月的笔记本又翻了出来。
打开,还是那几页。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母亲帮他找过不少家教,他自己也买过《初中英语语法大全》。那本书比砖头还厚,第一章就是“名词的分类”——抽象名词、具体名词、专有名词、物质名词……
还没读到“可数与不可数”,他就把书塞进抽屉最深处了。
可秦晓月写的这几页纸,没有一个语法术语是超过初一课本的。
没有“主格”“宾格”,只有“I/you/he/she”和“my/your/his/her”。
没有“形容词性物主代词”,只有“后面有名词就用这个”。
没有“就近原则”四个字,只有“靠近哪个be动词就跟哪个”。
她甚至没写“一般疑问句”这个概念——整页都在讲“怎么问、怎么答”。
这才是2002年初一该有的语法。
谭欣盯着那行“mine = my + 名词”,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后世的孩子从小学就开始学这些,初中生都在刷中考真题了。而2002年的初一,第六单元才第一次见到“Is this yours?”。
谭欣把这几条小窍门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抄完,他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规则,后世随便哪个初中生都觉得简单。但在这个2002年的秋夜,它们是压在他英语成绩上的几块大石。
秦晓月大概不知道,她这几页纸,搬开的不是初一新生的英语障碍,而是一个三十五岁灵魂跨越二十多年的、对英语这座大山的恐惧。
他合上笔记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摸黑去厨房拿了筷子,回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咬住,嘴角上扬。
五分钟。
窗外夜色深了。隐约传来汽车轮胎的摩擦声。
谭欣放下筷子,揉了揉腮帮子,洗脸漱口。
回到卧室躺下,腹式呼吸。
吸气,腹部鼓起。呼气,缓缓吐出。
明天周四,攻坚小组继续。
月考还有三天。
爷爷也按灭了台灯,躺到床上来:“早点睡,明天才有精神。”
“嗯。”
周四清晨,谭欣走进教室时,就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了焦虑、亢奋和轻微绝望的复杂氛围。有人趴在桌上对着历史书念念有词,有人抓着数学练习册追问最后一题的答案,还有人——
“我的政治提纲呢?我昨天明明放桌上了!”
洪叶把课桌翻了个底朝天,脸都快埋进桌肚里。秦晓月侧过身,从自己抽屉里抽出一个作业本递过去:“你昨天塞我桌上了。”
“啊啊啊谢谢晓月你是我救命恩人!”
谭欣绕过这场小型骚乱,在自己座位坐下。
刘炜已经在背书了——语文,朱自清的《春》。但背得很可疑,“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然后,然后……”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谭欣接上。
“对对对!”刘炜如获至宝,又卡住了,“钻出来之后呢?”
谭欣沉默了两秒。
“你先把前三段背熟,后面再说。”
“好嘞!”
才开学一个月,学的内容其实不算多。数学到有理数混合运算,英语到第六单元,语文背了三篇课文,史地政生各划了几个重点章节。
按理说,这点知识量,三天复习绰绰有余。
但问题是——七门课一起压下来。
谭欣看着秦晓月桌上那摞参考书,再看看洪叶手边摊开的五六个作业本,又扫了一眼后排王平对着政治书两眼发直的表情。
他在心里委婉地想:临时抱佛脚就想在成章拿个好排名,效果真不好说。
学习这东西,终究是靠平时累积的。
“蛙哥。”刘炜又凑过来,“你英语单词背完了?”
“背完了。”
“第五单元有个长单词是什么来着?以e开头的……”
“everyone。”谭欣拼了一遍,“e-v-e-r-y-o-n-e。”
刘炜赶紧在课本空白处记下来,又问:“这个月考会考吧?”
“会。”
“你怎么知道?”
谭欣顿了一下。
因为他上辈子考过。不仅考过,还拼错过——漏了一个e,被扣了两分,耿耿于怀十几年。
“猜的。”他说。
刘炜深信不疑地点头,继续埋头苦背。
第一节课数学。
陈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没拿课本,只捏着一沓卷子。
“今天不讲新课。”他把卷子递给谭欣,“发下去,这节课做模拟练习。”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四十五分钟,二十道题。”陈老师看了眼手表,“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