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音乐课。
上课铃响前,谭欣看了眼门口——苏老师没来。
铃响了,进来的是一个没见过的女老师,三十来岁,戴眼镜,拿着教案。
“苏老师请假了,这节我代课。”她把教案放下,“今天讲乐理基础,把书翻到……”
教室里有人小声嘀咕,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谭欣低头翻书,心里却转了几圈——请假了?
上周二琴房门口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西装男人,红玫瑰,苏老师僵硬的表情,还有那句“第三个了”。
是因为那个吗?
他不知道。但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代课老师讲了一节课的乐理,中规中矩,没什么意思。
等到班会开完,同学们陆续离开,谭欣也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路过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苏老师请假了?”
“嗯,说是家里有事。”
“请多久?”
“不知道,可能得一阵子。”
谭欣脚步顿了顿——是文老师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老师。
“她上周不是还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文老师顿了顿,“年轻人嘛,家里事多。”
谭欣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斜射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橙色。
他想起苏老师上周在琴房说的话:“我姑妈又给我介绍了一个。”
想起她弹错音的那些瞬间。
想起她站在琴房门口,被西装男人堵着时,眼神里那丝求救。
他没有再上顶楼。
走出笃行楼,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喊叫声远远传过来。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和上周五一样,和上上周五也一样。
但苏老师不在了。至少暂时不在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可能得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周二的琴房,应该还是空着的。
回到家,刚推开门,谭欣就愣住了。
客厅里摆着几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旁边立着一个米白色的皮箱——那种老式的,四角包着铜皮,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箱子他认识,是父亲当年用过的,平时叠在衣柜顶上落灰。
“亚亚回来了。”爷爷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谭欣站在门口,看着那堆行李,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场景,他见过。
上辈子也是这样——某个傍晚他放学回家,看见客厅里堆着打包好的行李。母亲说,要搬家了,搬到学校旁边,这样他能多睡一会儿,不用每天来回跑。
具体的时间节点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在冬季来临之前。
“爷爷,这是?”他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爷爷擦了擦手,走过来:“我们明天搬家,你妈已经找好地方了。”
果然。
谭欣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几只编织袋,心里有点复杂。
成章中学——或者说阳衡市八中——周边的陪读房一向紧俏。每年暑假是租赁的黄金期,家长们提前几个月就开始打听,开学后基本就剩不下什么好房源。像现在这样,开学已经两个月,想临时租到房,难如登天。
上辈子,母亲是通过一位远亲才找到的房子——就在校门东侧不远的棉纺厂家属区,穿过马路,五分钟脚程。
但这辈子,他成绩稳定,每天虽然要来回跑好几趟——上学、中午回来吃、下午放学、晚自习后——单程一刻钟以上,一天折腾下来花在路上的时间不少。但他从没抱怨过,按理说,不必急着搬家才对。
母亲在担心什么?是为了让他少在路上耽误时间?还是……
晚饭时,母亲回来了。
她换下工行制服,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那几根银丝还是那么显眼,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都看到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正好,边吃边说。”
爷爷端了菜上来——青椒炒肉丝、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比平时丰盛。
母亲给谭欣夹了块肉,开口:“房子找好了,在棉纺厂家属区,离学校近得很,穿过马路就到。”
谭欣低头吃饭,没接话。
“是你表姨父家的房子,”母亲顿了顿,“就是妈那个表姐的老公,在棉纺厂上班。他们厂里分的家属房,刚好空了一套。”
表姨父。
谭欣脑子里对上号——上辈子见过几次,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话不多,抽烟抽得凶。
“那边挺好的,两室一厅,厨房厕所都有。”母亲看了谭欣一眼,“关键是离学校近,你以后不用那么赶。”
厨房厕所都有。
谭欣筷子顿了顿。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那套房,他住了将近一年。两室一厅,厨房在屋里,但厕所在另一栋独立的建筑里——是那种老式的公共厕所,离住的那栋楼要走几十米。冬天夜里上厕所,要披着棉袄跑出去,穿过露天走廊,冻得牙齿打颤。
母亲说的是“厨房厕所都有”,没说是“屋里都有”。
这个表述,很巧妙。
“我去看过了,”爷爷接话,“条件蛮好的,比这边宽敞。主要是离学校近,你以后上下学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