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想起上辈子在棉纺厂家属区的日子。
那间屋子比工行宿舍宽敞些,但冬天冷得不行。厕所在另一栋楼——两层的红砖房,二楼是厕所,一楼是蓄粪池,隔段时间就有挑粪工来清理。夜里要去得打手电筒,穿过一条露天走廊。
家属楼是砖木结构的老楼,红砖墙配着木窗棂,斜屋顶上铺着青瓦。刘炜和他爷爷睡在楼下。四个人挤一套房子,虽然挤,但也有热闹的时候。
刘炜经常半夜跑上来问题,说“谭欣这道题我不会”。两个爷爷白天在楼下下象棋,吵吵嚷嚷的,有时候还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那样的日子,他过了将近一年。
后来换过一次房源,还是合租,还是和刘炜一起。初中三年,两家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走过来了。直到初三上学期,爷爷突发脑溢血,换成外公来陪读。
高中他住校,和刘炜见面少了,但那份情谊还在。
这辈子,还会一样吗?
床的另一边,爷爷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谭欣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搬家。
但愿那个厕所,冬天不要那么冷。
但愿苏老师早点回来。
但愿……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明天,命运又要踏回那条熟悉的轨迹。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
周六一早,天刚蒙蒙亮,谭欣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睁开眼,爷爷已经穿戴整齐,正往编织袋里塞东西。床边的地上堆着几个包袱,比昨晚看见的更多了。
“醒了?”爷爷转头,“起来吃饭,等会儿你妈就回来了。”
谭欣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洗漱完,母亲已经进门了。她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旧外套,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皮筋扎起来,看着比平时利落。
“吃饭吃饭,”她把包子油条搁桌上,“吃完就动手,趁早凉快。”
谭欣坐下吃饭,余光瞥见母亲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小的房间。
“住两个月就搬,”她轻声说,“跟搬家似的。”
谭欣筷子顿了顿。
他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这间屋子是她单位的宿舍,她住了好几年了。但谭欣和爷爷才搬来两个月——开学前才从县城过来。
对母亲来说,这两个月是儿子回到身边的两个月。
“妈,”谭欣开口,“你不搬过去,自己在这边……”
“没事,”母亲打断他,“我上班近,方便。你去了那边,上学也方便点。”
谭欣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开始装车。
没有搬家公司,没有货车——就一辆三轮车,是母亲从单位借的。车斗不大,一次只能装几件行李。
“你爷爷腿脚不好,别让他搬重的。”母亲叮嘱谭欣,“你帮着递东西就行。”
谭欣点头。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爷爷让他扫扫地、递递东西,真正出力的活儿轮不到他。他就在旁边看着,看母亲一趟一趟扛着行李下楼。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母亲扛起一袋衣服往外走时,谭欣伸手接过来:“我来。”
母亲愣了一下。
“你……行吗?”
谭欣没说话,扛起袋子就往外走。
袋子不轻,压得肩膀有点疼。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下楼。
三轮车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等最后一批行李装上车,谭欣站在车斗旁边喘气。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欣慰。
“走吧,”她说,“去新家。”
新家在棉纺厂家属区的深处。
从主马路拐进一条窄巷,穿过几排家属楼,再经过那栋独立的公厕建筑,就到达了目的地——同样是两层的红砖楼,坐西北朝东南,北边是一条长长走廊。斜屋顶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几株枯草。
姨夫的那间在二楼。
楼梯是室外的,水泥砌的,扶手锈迹斑斑。上楼之后,北边长廊连着好几户人家,他们家在中间。
推开门,一股旧房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刘炜已经在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谭欣进来,眼睛一亮:“蛙哥!你终于来了!”
旁边站着刘炜妈妈,正和母亲打招呼。两个爷爷已经在客厅里坐下了,正对着窗户的阳光聊着什么。
谭欣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布局——
进门就是厨房,不大,灶台靠着墙,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厨房往里走,是客厅——其实也就十来平米,放张方桌、几把椅子就满了。
客厅再往里,是一间卧室,窗户朝东南,阳光正好照进来。
这是楼下。
谭欣抬头,看见厨房旁边那熟悉的木台阶——斜着的,木头已经磨得发亮,通往阁楼。
姨夫家也像这栋楼里大多数二楼住户一样,利用斜屋顶隔出了一层。木台阶尽头加了一道木门,把阁楼彻底隔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谭欣看着那道门,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复式公寓。虽然简陋了点,但格局确实像。要是放到二十年后,这种房子能被中介吹成“稀缺复式,学区加持”。
刘炜在旁边看着木台阶,有点担心:“这木头结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