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点点头。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儿洗澡的——用桶兑好热水,在这块半露天的角落里,蹲着,趁着夜色速战速决。偷感十足。
母亲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怎么洗?”她指着西北侧的开放区域,“这边连个遮挡都没有,万一有人看见……”
“晚上没人看得清。”谭欣说。
“那冬天呢?风这么大,不冷吗?”
谭欣没说话。
当然冷。上辈子他洗过无数个这样的澡,冻得牙齿打颤。后来天气实在太冷,他就只能降低频率,从两三天一次变成一周一次。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周末回我那边洗?”
谭欣看了她一眼。
母亲宿舍有室内厕所,能洗澡。但回去一趟要走上十几分钟,来回半小时,还得带着换洗衣服——也不是长久之计。
“再说吧。”他说。
回到阁楼,母亲又坐了一会儿。
她和爷爷聊了些家长里短,问了几句谭欣的学习,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
谭欣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个杂物间。
他想起上辈子在羊城的日子,早就养成了每天洗澡的习惯。夏天冲凉,冬天也要洗,不然浑身不舒服。
可现在,这习惯怕是保不住了。
天气越来越凉,再过一个月入冬,在这四面漏风的地方洗澡,跟自虐没区别。
上辈子,他后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像也没熬,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几天洗一次,习惯了冬天冷得发抖。
这辈子,大概也一样。
母亲站起来,准备走了。
“我送你。”谭欣说。
母亲摆摆手:“不用,你早点休息。”
谭欣还是跟着下了楼。
两人走在黑漆漆的巷道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经过公厕的时候,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母亲停下脚步。
“回去吧。”她说。
谭欣点点头。
母亲走了几步,又回头:“洗澡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谭欣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我能对付。”
母亲没接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谭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房挡住了。
他想起刚才母亲皱起的眉头,想起她说“我再想想办法”时的语气。
谭欣慢慢往回走。
走到公厕旁边时,他停了一下——二楼厕所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有人在上厕所,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
他加快脚步,往新家走去。
夜深,爷爷已经睡了,谭欣轻手轻脚地躺下,看着斜窗外的那一小块夜空。
月亮还没出来,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
明天周一,又要上学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洗澡的事,明天再说吧。
周一早上,谭欣和刘炜一起出门。
天刚亮透,巷子里已经有行人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蛙哥,你吃包子不?”刘炜指着路边的摊子。
“家里吃了。”
刘炜还是跑过去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啃——油汪汪的,差点滴到衣服上。
谭欣看他那狼狈样,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穿过家属区,拐上主路,八中的校门就在前面。学生多起来,三三两两往学校走。
刚进校门,就听见有人在喊:“哎,你们听说了吗?成绩出来了!”
谭欣脚步顿了顿。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去:“真的假的?”
“我听邻班的人说的,他们数学已经出来了!”
谭欣心里默默吐槽:我自己就是数学课代表,我都没从陈老师那儿知道数学成绩,你们倒是先知道了?
刘炜紧张起来:“蛙哥,成绩真出来了?”
“没有。”
“可他们说的……”
“小道消息。”谭欣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成绩出来我不知道的?”
刘炜想了想,好像也是。
两人往教室走。
穿过走廊时,谭欣心里又过了一遍——期中考试和月考不一样。月考考完就讲卷子,分数出得快。但期中考试,家长们会更重视,学校也会更慎重。老师们判卷会更仔细,尽量避免判错题、打错分。
推开教室门,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谭欣刚坐下,就听见后排有人在嚷嚷:“听说成绩出来了!”
“真的假的?”
谭欣放下书包,心里毫无波澜。
刘炜又凑了过来:“蛙哥……”
“没有。”谭欣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刘炜嘴巴张了张:“你觉得你能考第几?”
“第三吧。”
刘炜愣了一下:“你这么肯定?”
谭欣没说话。
不是肯定,是懒得猜。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干嘛。
正说着话,小哥从前排晃过来。
他站在过道里,看了谭欣一眼,欲言又止。
谭欣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只好主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小哥顿了顿,又说:“这次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可能步骤扣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