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风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加油声。

不是那种模糊的、混在一起的声音，是清晰的、朝着他来的声音。

他抬起头。

跑道边上站着几个同学，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喊“谭欣加油”。刘炜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快喊劈了。

王平也在，举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纸板，上面写着“27班加油”。

谭欣收回目光，继续跑。

广播里的音乐换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祖国》。

谭欣脚步顿了顿。

这首曲子他太熟了。上辈子听过无数遍，在电视里，在学校广播里，在70周年庆典时，在各种不知道什么场合的典礼上。但此刻，在煤渣跑道上，在阳光和尘土里，它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想到了9月3日那场阅兵。

那场他没能亲眼看到的阅兵。

魂穿之前，他在手机上刷到过预告。新闻媒体提前好些天就开始预热。他本来打算看直播的，结果一觉睡去，就回到了2002年。

这是他心里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他相信那场阅兵是盛大的。整齐的方阵、先进的装备、亿万人注视的目光——他知道，他都知道。因为他来自未来，他知道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脚下这条煤渣跑道，在几年后会变成塑胶的，更平、更好。此刻操场上奔跑的孩子，在十几年后会长大、成家、有自己的孩子。这个他重新活过一次的世界，在二十年后会更繁华、更热闹、更让他觉得——回来这一趟，值了。

谭欣觉得身体忽然轻了。

不是那种幻觉般的轻松，是一种从骨头里涌上来的力气。腿不再沉，呼吸不再乱，每一步踩下去，跑道都在推着他往前。

他开始加速。

不是冲刺，是一种稳当的、有节奏的加速。每一步都比前一步大一点，每一次摆臂都比上一次有力一点。

他超过了前面那个人。

又超过了一个。

弯道处，他又超过了一个。跑道内侧有人在喊，声音模糊，他听不清，但能感觉到目光在跟着他移动。

广播里的音乐还在继续。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他又超过了两个人。

现在他前面还有三个。

看台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模糊的混响，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跑道边上有人在跟着跑，举着班旗，旗子在风里呼啦啦响。

广播里传来主持学姐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到男子3000米比赛——初一27班的谭欣同学，在最后几圈突然加速，已经从最后一名追到了第三名！距离终点还有最后一圈，能否发生奇迹，让我们拭目以待！”

最后一圈。

谭欣看见了终点线。看见了那条白色的线，看见了线后面站着的人，看见了人群里那件淡绿色的校服。

秦晓月站在终点旁边，手里拿着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他咬紧牙，迈开步子。

超过第二个。

现在前面只有一个人了。那人也在加速，步子很大，但已经开始晃了。谭欣没有多想，把最后那点力气全部拿出来，往前冲。

跑道在脚下飞快后退。风声、加油声、心跳声，全部混在一起。终点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冲过去。

第二名。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腿软得像面条，蹲下去就站不起来。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煤渣跑道上，一滴，两滴。

有人跑过来扶他。

“别坐下，走两步。”

谭欣被架着往前走，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十几步，腿终于有了点知觉，是那种酸胀的、发抖的知觉。

他抬起头，看见刘炜站在旁边，一脸兴奋：“蛙哥！你第二名！你刚才好快！”

王平也在，推着眼镜，喘着气：“我刚才跟着你跑了一圈，累死我了。”

谭欣想笑，笑不出来。

他低头喘气，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

秦晓月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递过来。

“喝点水。”

谭欣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秦晓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跑得挺好。”

谭欣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刘炜在旁边叽叽喳喳，王平在跟别人吹嘘“我刚才跟着蛙哥跑了一圈”，操场上广播还在播报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