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谭欣慢慢直起腰,腿还在抖。
这周剩下的日子,大概要扶着墙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又看了一眼秦晓月转身回去的背影。
“蛙哥,你坐会儿。”刘炜把他往看台上引。
谭欣坐下来,腿伸得直直的,不敢弯。一弯就要抽筋。
刘炜在旁边坐下,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蛙哥,你刚才好快!最后那圈我跟王平在边上喊,你听见没?”
谭欣摇头。他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我们喊得嗓子都哑了!”刘炜比划着,“你从最后一名开始超,超一个我们喊一声,超一个我们喊一声——”
王平也凑过来了,手里拎着瓶水,一屁股坐在谭欣旁边:“蛙哥,你最后那下冲刺太猛了,我跟着跑了两步就喘不上气了。”
谭欣看了他一眼:“你跟着跑什么?”
“给你加油啊!”王平一脸理所当然,“你看人家班都有陪跑的,咱班不能没有。”
“陪跑不是这么陪的。”
“那怎么陪?”
谭欣懒得解释,靠在看台栏杆上,闭上眼。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操场上的广播还在响,有人在播报成绩,有人在念加油稿。周围的声音很杂,但闭着眼的时候,反而觉得安静。
“蛙哥,”刘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是不是很累?”
“嗯。”
“那你睡会儿?”
谭欣没回答。他不是想睡,只是想闭一会儿眼。腿还在抖,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刚才的画面——跑道、终点线、秦晓月递过来的那瓶水。
那瓶水他现在还攥在手里,没扔。
塑料瓶被攥得有点变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普通的矿泉水,标签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秦晓月递过来的时候,水是温的,不知道她在手里握了多久。
“蛙哥?”刘炜又叫了一声。
谭欣把水瓶放在旁边,撑着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你干嘛去?”刘炜紧张地问。
“走走,不能坐着。”谭欣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
杨老师说过,长跑完不能马上坐着,要走一走,不然腿会更疼。他上辈子跑完五千米的时候不知道,一屁股坐在地上,结果站起来的时候腿像灌了铅,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这次他记住了。
刘炜跟在他旁边,亦步亦趋:“蛙哥你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两人沿着跑道外圈慢慢走。操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跑道上在进行女子800米,加油声一阵一阵的。铅球场地那边已经没人了,跳远沙坑也空着,只有几个体育老师在收拾器材。
王平从后面追上来:“蛙哥,成绩出来了!你第二名,比第一名慢了五秒。”
谭欣点点头。五秒,差得不多,但也追不上。最后那圈他已经把力气全用完了,能冲过终点线就是万幸。
“第一名是谁?”他问。
“三十班的,个儿挺高,好像是田径队的。”王平说,“不过蛙哥你也很厉害了,你从最后一名追到第二,全场都在喊!”
谭欣没接话。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光线变成橘黄色,把整个操场都染成暖色调。广播里在播报今天的最后几项成绩,主持学姐的声音比下午沙哑了一点,大概是一天喊下来累的。
“蛙哥,”刘炜忽然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什么?”
“校运会啊,明天还有一天。”
谭欣想了想:“来吧,反正没事。”
刘炜高兴了,又问:“那你还跑吗?”
谭欣看他一眼:“你觉得我还能跑?”
刘炜看了看他的腿,认真想了想:“好像不能了。”
“那你还问。”
刘炜嘿嘿笑。
校运会第一天的项目在下午四点多全部结束。各班开始收拾东西,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谭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疼,大腿内侧的肌肉像被人拧着,小腿肚硬邦邦的,下楼梯的时候更惨,得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
刘炜在旁边跟着,也没催,就那么慢悠悠地陪着。
走出校门的时候,王平追上来:“蛙哥,你明天真的来?”
“来。”
“那我给你占座!”王平说完就往左拐,跑了几步又回头喊,“蛙哥你好好休息,腿别废了!”
谭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想这货虽然嘴碎,但也不是完全没心没肺。
刘炜在旁边说:“蛙哥,眼镜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话多。”
谭欣“嗯”了一声。
两人往棉纺厂方向走。夕阳挂在楼顶,把巷子照得通红。路边卖烤红薯的还在,香味飘过来,刘炜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谭欣问。
刘炜不好意思地笑:“有点。”
“回去吃饭。”
“嗯。”
两人继续走。谭欣的腿还是一步一疼,但他没停。走着走着,刘炜忽然说:“蛙哥,你今天跑的时候,我特别紧张。”
谭欣没说话。
“我怕你跑不完,”刘炜的声音低下来,“后来看你越跑越快,我就特别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