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郝老师来教室说了句“明天正常上课”，教室里稀稀拉拉应了几声，没什么大反应。

月考就这么过去了。像一阵风吹过湖面，起了点涟漪，又很快平了。

周二晚自习前，谭欣去琴房。

腿还是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只是下楼梯的时候得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来。

从笃行楼到体育馆，穿过小花园，再从侧门进去，夜风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

体育馆没开灯，谭欣走到2楼的主馆门口，向着琴房透出的那点光走去。他推开门，苏老师已经在了。

她坐在钢琴前，手里拿着本谱子，看见他进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腿上，又移回来。

“腿怎么了？”

“校运会跑三千米，跑完就这样了。”

苏老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跑第几？”

“第二。”

“不错嘛。”她放下谱子，手指搭上琴键，“那今天不练唱了，讲点乐理。”

谭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腿伸直。苏老师弹了几个音阶，开始讲调式。C大调、a小调，音阶怎么排列，主音在哪儿。她一边讲一边弹，手指在琴键上跳着，声音像珠子落在地上，清脆，干净。

“懂了吗？”她问。

谭欣点头。

“那你说说，C大调和a小调是什么关系？”

“关系大小调，调号相同。”

苏老师看了他一眼，手指又在琴键上跳了几个音：“听力还不错。那这个呢？”

她弹了一组音阶，上行，下行。

谭欣听了两遍：“a小调。”

苏老师点点头，继续往下讲。和弦、音程、三度、五度。她讲得快，但不急，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停下来问他一句“懂了没”。有时候谭欣摇头，她就再讲一遍，换一种说法，慢一点，掰开揉碎。

讲到属七和弦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上次给你的那本手风琴教程，看了吗？”

“看了。”

“有兴趣吗？”

谭欣想了想：“还行。”

苏老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还行’是什么意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谭欣顿了一下：“喜欢。”

苏老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浅笑。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个黑色的琴箱，她弯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架小手风琴。黑色的，漆面有点旧，但擦得很干净。背带是皮的，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你先拿回去试试，”她把琴递过来，“按着教程练，下周二我听听。”

谭欣接过来，比想象中重。他把背带挎上肩膀，调整了一下松紧，右手搭在键盘上，左手摸索着找贝司键钮。教程上的指法图他看了好几遍，脑子记住了，手还没试过。

他试着按了几个音。

跑调了。

不是跑一点，是跑得离谱。右手按的是C，左手配的是G，两个音凑在一起，刺耳得不像话。

苏老师笑出声。

谭欣抬头看她，她正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没错，你刚才肯定是笑了。”谭欣说。

苏老师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

“行了行了，”她擦擦眼角走了过来，站在谭欣旁边，“你左手太紧张了，放松，像这样。”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五指微微张开，手腕放松，手指自然地弯着，像握着个鸡蛋。

“贝司这边不用每个键都按那么死，轻轻地，弹下去就起来。”

谭欣试了试。左手还是有点僵，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按了一个C大调的主和弦，这回没跑调，但声音发闷，像隔着一层布。

“还行，”苏老师说，“第一次都这样。”

谭欣又试了几组和弦。C、G、F，挨个按了一遍。手指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不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的了。

“你练琴的时候，手型很重要，”苏老师走回钢琴前坐下，“教程上那个指法图，你照着练，每天不用多，二十分钟就行。”

谭欣把手风琴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苏老师，你学手风琴多久了？”

苏老师想了想：“七八岁开始学的，到现在……十几年了吧。”

“那时候是自己想学，还是家里让学的？”

苏老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家里让学的。我姑妈说，学个乐器，将来有出息。”

谭欣没接话。

“小时候不想练，被逼着练，哭着练。后来慢慢就喜欢了。”苏老师手指搭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音，没弹下去，就按着，让那个音一直响，“现在想想，也挺好的。”

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个音在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