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身体,只要给足时间,总能自愈。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换了他上辈子三十五岁的身体,这一跤摔下去,怕是要躺一礼拜。
刘炜凑过来看了看那块淤青,又缩回去了:“你下周二去琴房,还爬得动楼梯吗?”
谭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炜嘿嘿笑,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药味在客厅里散了很久才散干净。刘爷爷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爷爷倒是习惯了,端了碗汤放在谭欣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说了一句“明天再揉揉”,就转身回厨房了。
周五下午第一节课后,谭欣正坐在座位上看英语笔记。
腿搁在桌子下面,伸直了,不敢弯。膝盖上的淤青已经散开了一些,从紫黑色变成了青黄色,但走起路来还是有点慢。刘炜下课就跑出去了,说是去找王平。秦晓月在座位上翻书,洪叶趴在她桌上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周末去不去逛街?”“不去。”“为什么?”“有事。”
谭欣低头继续看笔记。
门口有人喊他。
“谭欣,有人找。”
他抬头,看见苏老师站在前门门口。她穿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松松地扎着,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朝这边看了一眼。
谭欣愣了一下,合上笔记,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僵,第一下没站稳,扶了一下桌沿。秦晓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他慢慢走出教室。
苏老师没说话,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谭欣跟上去,步子不快,膝盖弯到一定角度就酸。苏老师走得也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但没催。
走到走廊尽头,窗户旁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苏老师转过身,看着他。
“元旦晚会我帮你报名了,你没问题吧?”
谭欣微微一愣。
这句话问得好像既重视他的意见,又没那么重视——就是那种小朋友有限的可选择的自由。既尊重了你自己的选择权,又带着“我担心你走错路,所以你还是按照我帮你选的路去走就好”的意思。
谭欣看着苏老师的表情,她没有笑,但也不严肃,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心里转了几圈。
说实话,他还没准备好。上辈子当主播,对着镜头说话是一回事,站在舞台上面对上千号人是另一回事。他本质上是内向的人,i人,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这辈子虽然跳了兔子舞,虽然在人前唱过歌,但那是在班上,七十几个同学,都认识,都熟悉。
元旦晚会不一样。全校的师生,还有家长,黑压压一片人。光是想想,手心就有点出汗。
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他想超越上辈子的巅峰,终究得克服这个心理关。而且这辈子,他也没少在人前表现——军训上唱歌,教室里跳舞,校运会跑三千米。虽然每一次都是被推着走的,但每一次也都过来了。
“行。”他说。
苏老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
“唱什么?”
“《花心》,你练了那么久,也该上台了。”
谭欣点点头。
苏老师又看了他一眼:“腿还没好?”
“快好了。”
“那走慢点。”她说完,转身往教室方向走。
谭欣跟在她后面,步子还是不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老师的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周五下午,第二节课是音乐课。
苏老师来教室,不只是为了找他。
上课铃响时,苏老师走进教室,谭欣注意到文老师没来。不知道是月考刚过的原因,还是苏老师提前打了招呼,总之这节音乐课没被占。
苏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和平时一样开始上课。这节课讲的是民歌的调式特点,她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写谱例,粉笔字写得端正,音符画得圆润。谭欣坐在座位上听着,腿伸在桌子下面,偶尔换一下姿势。膝盖还是酸,但不影响听课。
快下课的时候,苏老师合上教案,目光扫过教室。
“说一件事。元旦晚会各班要出节目,学校会统一选拔。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来我这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王平的声音从后排冒出来:“蛙哥去啊!蛙哥会唱歌!”
谭欣转过头,看见王平正举着手,一脸兴奋地朝他这边指。刘炜也在旁边跟着起哄:“对,蛙哥上!上次那首英文歌可好听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附和,有人笑,有人跟着喊“蛙哥”。洪叶从前排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谭欣你唱歌那么好听,不报名可惜了!”
谭欣看了王平一眼,又看了刘炜一眼,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僵,他扶着桌沿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