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张地图。以家为原点,往西是学校,往东是母亲单位的方向,往南——往南就到了主干道,穿过马路的更南边他没走过。他回忆了一下母亲当年带他走的路线,好像不是往学校那个方向,也不是往母亲单位那个方向。
那就是往前走。
他继续往前,边走边想城关镇小学的事。
他的小学母校在县城,全名叫城关镇小学。镇上的人习惯叫它“一小”,因为后来开了另一所小学,叫城关镇第二小学,大家就叫它“二小”。表弟在二小读书,他在一小。两所学校隔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但对于儿时的他来说,十来分钟已经可以从他概念里的县城西边走到东边了。因此谭欣的印象中,他还真不曾去二小门口等过表弟、一起回家。
思绪跑偏,再拉回一小。
谭欣记得母校后来变了很多。校园西边那片高地被挖了,说要盖新教学楼,工地上堆着砖头和沙子。西北角那栋公厕也要拆——和现在棉纺厂这边那栋差不多,两层的红砖楼,二楼是厕所,一楼是蓄粪池,每次路过都要捂着鼻子跑。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他小学毕业那年,那些都还没动。高地还是高地,公厕还是公厕。是后来他回县城的时候,才看见那些老房子一栋一栋倒下,新楼一栋一栋立起来。
这辈子,城关镇小学应该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操场西边的高地还在,西北角的公厕还没拆,表弟在二小读三年级。
而他在市里,学籍挂在那所他一天都没去过的学校。
谭欣站在路口,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选了一条没走过的路。
不是小巷,是条能过车的马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排矮房子,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再往前,是一道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个院子。
谭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不是这里。
他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长,在前面一摇一晃。他边走边看两边的建筑,在心里和自己脑子里那张模糊的地图比对。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
往左是一条窄巷,能看见远处的主路。往右是一片更老的家属区,红砖楼比棉纺厂那边的还旧。他站在路口想了想,选了左边。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着枯藤。走了一会儿,巷子变宽了,出现一排店铺——理发店、杂货铺、裁缝铺,都关着门。再往前,是一道坡,坡上长着杂草。
谭欣爬上坡,站在坡顶往下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砖头和沙子,还有一台锈迹斑斑的搅拌机。空地后面,是一栋半拆的房子,屋顶已经没了,只剩几面墙立着,墙上留着窗户的洞。
他站在坡顶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学校。
但那栋半拆的房子,让他想起上辈子母亲的一句闲聊——棉纺厂家属区已经在盼着拆迁了。不过谭欣知道,直到他高中毕业,这片老旧的家属区还在。
谭欣转身往回走。
太阳已经西斜了,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他走得不快,膝盖还是有点酸,但走了这么久反而比坐着舒服。
回到家的时候,爷爷已经醒了,在客厅里坐着,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爷爷点点头,没再问。
谭欣换了鞋,上楼。躺下来的时候腿有点酸,但不疼。他盯着天花板,想着刚才走的那条路。没找到那所学校,但也走了不少没走过的地方。大概是错过了,这片区域比他想的大。上辈子住了将近一年,走过的路就那么几条,今天随便走走,就看到了没见过的风景。
楼下传来爷爷炒菜的声音,锅铲翻动,油滋滋响。窗外的天暗下去,路灯亮起来。
没等爷爷叫开饭,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不是刘炜——刘炜有钥匙,但不会这么早回来。也不是刘爷爷。那声音轻,带着点迟疑,像是怕打扰了谁。
“爸。”是母亲的声音。
谭欣坐起来,竖起耳朵。
“过来了?”爷爷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锅铲声停了一下。
“嗯。”母亲换了鞋,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亚亚呢?”
“在楼上。”
谭欣听见母亲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大概是看爷爷炒菜。他没动,坐在床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木台阶上咯吱咯吱响。
母亲出现在楼梯口。她穿着工行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比平时整齐些,那几根银丝还是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阁楼里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几根银丝照得格外显眼。
“妈。”谭欣站起来。
母亲点点头,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腿好了?”她看了一眼谭欣的膝盖。
“好多了。”
“还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还有点酸。”
母亲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水果。”
谭欣看了一眼,是几个橘子和一袋苹果。
“妈,你吃饭没?”
“还没。”
“那一起吃点。”
母亲没接话,目光在阁楼里转了一圈。床铺整齐,桌面干净,课本和作业本摞在桌角,床头摆着那本手风琴教程。她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楼下爷爷喊了一声:“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