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难猜。班上会唱歌的就这么几个,加上谭欣之前在课间跳过兔子舞、唱过英文歌,大家心里都有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点“原来是你啊”的意思。
谭欣坐在最后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地扎在皮肤上——不疼,但有点痒。
然后他看见了秦晓月的目光。她侧着身子,头微微偏过来。她的眼睛里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是关切——那种“你还好吗”的认真。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在等他的回答。
谭欣愣了一下,朝她笑了笑。笑容不大,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说“没事”。秦晓月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转了回去。
教室里热闹起来了。苏老师站在讲台上,让大家翻开音乐课本的最后几页,找到《歌唱祖国》的简谱。
“先听一遍录音,大家跟着哼。”
录音机按下,雄壮的旋律从磁带里流淌出来。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歌词,谭欣上辈子听过无数遍。他跟着哼了几句,嗓子还是有点哑,声音闷闷的,被周围的声音盖了过去。
一遍听完,苏老师让大家齐唱。
“来,预备——起。”
教室里七十多张嘴一起张开。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快,有人慢,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但合在一起,就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不是好听,是热闹。像一大群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声音混成一团,反而听不出谁好谁坏。
唱完一遍,苏老师点点头:“还行。第二段再整齐一点,注意起拍。”
第二遍好了些。又唱了两遍,苏老师说可以了。
“大家回去把歌词背熟,下周彩排之前再合两次。”
下课铃响,苏老师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瞬间炸开,有人在讨论合唱的事,有人在哼刚才的调子,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商量要不要穿统一的服装。
刘炜转过头来,一脸兴奋:“蛙哥,合唱哎!全班一起!”
谭欣“嗯”了一声。
“你嗓子还没好?”刘炜问。
“还没。”
“那你就跟着唱,小声点,别人听不见。”
谭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王平从前排晃过来,趴在刘炜背上,眼镜片泛着光:“蛙哥,你是不是本来要独唱的?”
谭欣没回答。王平嘿嘿笑,也不追问。
晚自习前,谭欣去了琴房。
走廊里照例黑漆漆的,风灌进来,呜呜地响。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来了?”
谭欣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琴房里很安静,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翠绿发亮。
苏老师放下谱子,抬眼看他。
“怎么了?有话要说?”
谭欣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苏老师,对不起。”
苏老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谭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绕着圈。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您帮我报了名,练了那么久,现在……”他顿了一下,“是我辜负了您的心意。”
他说的是实话。苏老师帮他报名的时候,他没有拒绝。每周二来琴房练歌,苏老师逐句抠,一个音一个音纠正,花了不少心思。现在节目取消了,那些努力好像白费了。更重要的是,他打乱了苏老师的安排——班上临时改合唱,苏老师得重新组织,重新排练,时间紧,任务重。
苏老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就这事?”
谭欣抬头。
苏老师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笑。
“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又不是故意生病的。”
谭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老师继续说:“这次赶不上,以后还有机会。你才初一,元旦晚会年年都有。基础打牢了,什么时候上台都不怕。”
她顿了顿,又说:“别伤心了。”
谭欣心里一阵羞赧。真说起来,他比苏老师更明白“以后还有机会”的道理。他是魂穿回来的,三十多岁的灵魂,见过更多的事,经过更多的挫折。人生还长,机会还多——这些话他上辈子就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但他说不出口。他羞愧的不是感冒,不是生病,而是自己的逃避:穿得少是逃避,冷水洗脸是逃避,药吃了不好——他甚至怀疑自己潜意识里根本就没想让感冒好。他不敢把这些告诉苏老师,因为说出来就像一个懦夫在找借口。
可是苏老师在安慰他。用那种“你还小,以后还有机会”的语气,把他当成一个因为错过演出而伤心的小孩。
谭欣低下头,手指绞紧。
“苏老师,”他说,声音有点涩,“其实……”
苏老师看着他。
谭欣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