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谭欣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

不是那种紧张的不一样——元旦晚会还没到，期末考试也还早。是一种松快的不一样，像紧绷的弦忽然松了半圈，不响，但震动的频率变了。

有人在聊昨天晚上的事。

“我妈昨天给我买了个苹果，说什么平安夜要吃苹果。”

“我也吃了，还挺甜的。”

“平安夜是什么？”

“就是外国人的节日，跟咱们过年差不多。”

“外国人过年吃苹果？”

“你管人家吃什么。”

王平从前排晃过来，勾着刘炜的脖子：“你们知道吗，昨天是平安夜，今天是圣诞节。”

刘炜抬头：“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王平推了推眼镜，“外国人过圣诞节，家里要放一棵树，上面挂满礼物。晚上圣诞老人从烟囱爬进来，把礼物放在袜子里面。”

刘炜想了想：“我家可没有烟囱。”

“所以圣诞老人不来。”王平一本正经。

刘炜“哦”了一声，又问：“那咱们过不过？”

“过什么过啊。”

刘炜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感谢你的废话文学。王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晃回前排了。

谭欣坐在旁边，听着这些对话，嘴角弯了一下。这个年代，圣诞节的概念已经传到了阳衡，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对于成章实验中学来说，重点中学，学业为重，什么平安夜圣诞节，比不上一次月考重要。但课间的时候，同学们还是拿这个当谈资，氛围倒是很愉快。2002年已经走进了尾声，大家都没什么压力，是该松快松快。

秦晓月坐在谭欣左边，正低头翻英语书，围巾围着，手套戴着，只露出指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课本上，把那页纸照得发白。

洪叶从前面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个红苹果，在秦晓月眼前晃了晃：“晓月，你吃不吃？室友昨天给的，我分你一个。”

秦晓月摇头：“不吃，你吃吧。”

洪叶咬了一口，咔嚓脆响，汁水溅出来。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昨天平安夜，你们家吃苹果了吗？”

秦晓月想了想：“吃了。”

“我就知道！”洪叶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我妈说吃苹果保平安，一年都平平安安。”

秦晓月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洪叶又转向谭欣，嘴里还嚼着苹果：“谭欣，你吃了吗？”

谭欣愣了一下：“吃了。”

洪叶点点头，转回去了。

谭欣其实没吃。但他不想说没吃，因为说了，洪叶大概会追着问“你怎么不吃啊”“你妈没给你买吗”，然后就是一连串的问题，他懒得应付。说吃了，就省事了。

刘炜在旁边小声说：“蛙哥，你昨天真吃苹果了？”

谭欣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刘炜嘿嘿笑，也没追问。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比平时热闹。有人在分零食，有人在传纸条，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一本杂志，头挨着头，叽叽喳喳的。谭欣后仰着坐着，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辈子的圣诞节，他一个人过。羊城的商场里摆满圣诞树，大街上挂满彩灯，但那都是别人的热闹。他通常是下班后随便吃个快餐，回家打开电脑，该干嘛干嘛。今年不一样，教室里的笑声是真实的，苹果的香味是真实的，有人问他“你吃了吗”也是真实的。

大概是因为他不再是旁观者了。

晚上，谭欣一个人坐在阁楼里。

爷爷在楼下收拾东西。刘炜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偶尔传来他和刘爷爷的对话声。

谭欣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手风琴教程，翻到了和弦那一页。他没有练琴，只是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按着，哆来咪发嗦拉西，一个一个爬。

回来已经快四个月了。

九月初，他在军训场上回过神，周围是陌生的面孔，穿着同样的校服，喊着同样的口号。他花了好几天才确认这不是梦——掐自己会疼，站久了会累，食堂的饭菜难吃得真实。

四个月过去了。

偶尔梦回，还是会有种不真实感。梦里他在羊城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里有人在刷礼物。醒来的时候，盯着阁楼的木房梁看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但这近一个学期的学习生活，又让他踏踏实实地扎根在2002年。

老师们是真实的。郝老师的粉笔字，陈老师的金丝眼镜，文老师利落地束在脑后的头发，苏老师的温婉笑容。每一张脸都清晰，每一个声音都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