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是真实的。刘炜的憨笑,王平的八卦,洪叶的大嗓门,小哥的较劲,秦晓月低头写字时的安静。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被同样的阳光照着。
家人也是真实的。爷爷花白的头发,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晚上睡觉时偶尔的鼾声。母亲鬓角的银丝,端牛奶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站在门口说“下周有寒潮”时的语气。
都是真实的。
本来无法重来的时光,他机缘巧合下又能重走一遍。他很珍惜。小心翼翼地悄然改变着。
他想要更好的人生,也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人生。
所以,他克服了上辈子的心魔,让英语不再成为短板。期中考试英语考了140,文老师在班上点了他一下,说“这次英语成绩不错”。那句话他记了很久。上辈子英语是他的噩梦,这辈子终于不用怕了。
他找到苏老师学习音乐,每周二晚自习前去琴房,练声乐,学手风琴。虽然元旦晚会的独唱因为感冒取消了,虽然他逃避了,但至少他迈出了那一步。上辈子他连那一步都不敢迈。
男娘主播的路,还很长。唱歌只是其中一部分,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要学,更多的事情要做。但方向是对的,步子再慢,也是在往前走。
谭欣回想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身边的朋友比上辈子多了几个。上辈子他坐在教室里,同桌是谁都不太在意。现在不一样了——刘炜天天黏着他,王平虽然嘴碎但也不算讨厌,洪叶大大咧咧但心地不坏,秦晓月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左边,偶尔递过来一包纸巾,或者一个眼神。
自己隐隐地在班级里崭露了头角。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把事情搞砸,就像这次元旦晚会的节目,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把自己折腾感冒了,最后还是没上成。但至少他尝试了,至少他站到过那条线前面,只差一步就迈过去了。
下次不会了。他想。
谭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2002年是马年。他的本命年。
十二岁。一个轮回的开始。这一年就要过去了,希望新的一年,顺顺利利,一切都好。
楼下传来爷爷的脚步声,上了楼梯。
“亚亚,下来洗脚。”
谭欣应了一声,站起来,下楼。爷爷在厨房里烧了热水,大铝锅放在灶台上,冒着热气。爷爷拿了个木盆,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来,泡泡脚。”
谭欣在椅子上坐下,脱了鞋袜,把脚伸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背,烫烫的,舒服得他差点叹气。爷爷在他对面坐下,也在盆里泡脚。两人面对面坐着,脚在盆里碰来碰去。
“今天冷得很,”爷爷说,“泡泡脚,晚上睡得暖和。”
谭欣“嗯”了一声。
爷爷看了他一眼:“感冒还没好?”
“好多了。”
“药吃了没?”
“吃了。”
爷爷点点头,没再问。两人沉默着泡脚,盆里的水慢慢变温,热气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爷爷,”谭欣忽然开口,“你说,今年会下雪吗?”
爷爷想了想:“不知道。想下雪了?”
谭欣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水凉了,爷爷把盆端走,倒了水。谭欣擦干脚,穿上拖鞋,上楼。
阁楼里,被子已经铺好了。他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爷爷关了灯,躺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但脚是暖的,被子是软的,旁边有人呼吸。
谭欣闭着眼,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2002年的圣诞节,就这样过去了。没有圣诞树,没有礼物,没有苹果。只有一盆热水,一双暖脚,和一个正在慢慢变好的自己。
够了。
周五下午,音乐课。
“上节课布置的歌词,都背了吗?”苏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
台下稀稀拉拉地应声:“背了——”
“那咱们过一遍。”苏老师放响伴奏,七十多张嘴一起张开。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这次比周二好了不少。歌词记住了,旋律也不跑调了,就是齐唱的时候还是有人快有人慢,像一群鸭子过河,前前后后的。但合在一起,那股气势倒是出来了,声音洪亮,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