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2月31日,周二。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天还没亮,谭欣照例被冷醒。阁楼的窗户上结着冰花,比昨天的更厚,纹路像一片凝固的蕨类植物。他裹着被子发了会儿呆,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翻卷,然后消散。
三十五岁的灵魂在一个十二岁的躯壳里醒来,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将近四个月,他还是偶尔会觉得不太真实。
尤其是今天,2002年就要过去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大概正忙着期末复习,或在对英语的担忧中煎熬度日。
“蛙哥!”
刘炜的声音透过木地板传来,“起床了起床了,今天有晚会!”
谭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翻身坐起来。
上午的课照常上。
数学课,陈老师讲期末复习的重点,谭欣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画五线谱。他最近练手风琴,对谱子的兴趣一下子浓了起来。
陈老师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在草稿纸上画一个高音谱号。
“谭欣。”
他抬起头。
陈老师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落下来,扫了一眼那张草稿纸。谭欣以为他要说什么,但陈老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复习也要认真听。这些题期末都可能考。”
“知道了,老师。”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想认真听讲。
可谭欣也不知怎么了,今天总是心不在焉。其实他心里清楚,在课堂上做无关的事是个不好的苗头。
他月考第三,期中第三,上次月考还是第三。成绩看似稳了,在旁人眼里却总差着一口气。他莞尔一笑:还好是老三,若真顶了小哥的排名,成了第二,反倒好说不好听。
课间操还没开始,郝老师却多待了一阵。他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明天是元旦,今晚学校举行元旦晚会。”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点笑意,这在郝老师身上并不少见,“这是咱们新体育馆的第一场大型活动,学校很重视。今晚7点,所有人准时在教室集合,带上凳子。”
下面一阵骚动。
“凳子?”
“对啊,体育馆没有装那么多座椅,大家自己带凳子过去。”
“那不跟看电影似的?”
郝老师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还有,统一穿校服,不要忘了。”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满教室的议论声。
郝老师一走,谭欣起身正准备往操场走,刘炜凑过来小声问:“蛙哥,你今晚还去找苏老师吗?”
今天是周二。
按照惯例,今天晚自习前是他去找苏老师练声乐的时间。但这个惯例在今天似乎不太适用了——体育馆今晚要办晚会,苏老师作为音乐老师,人和地都不得空。
“去看看吧。”谭欣说,“不一定上课。”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爷爷炒了腊肉,是从房梁上取下来的,放了干辣椒和蒜苗,油亮亮的一盘。谭欣吃了两碗饭,刘炜吃了三碗。刘爷爷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说今天下棋赢了爷爷两盘。
“他那步炮架得太冒了,”刘爷爷说,“我就等着他走那一步呢。”
爷爷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嚼完才开口:“让你的。”
“你少来。输了就说让。”
“不让你能赢?”
两个老爷子你一句我一句,桌上的气氛热闹得很。谭欣吃完饭,帮刘炜收拾了碗筷,然后回阁楼换校服。
校服是绿白相间的款式,套在毛衣外面显得有些鼓鼓囊囊。他对着阁楼的小镜子理了理衣领,镜子太小,只能看到自己的脸——秀气,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有点过分。这张脸跟他上辈子十二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
上辈子他的眼神是怯的,躲闪的。这辈子不是了。
他把衣领理好,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下楼。
傍晚六点,天已经全黑了。
谭欣一个人出了门。刘炜说教室太冷了,晚点再去。家属区的巷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灯光在冷风里微微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他走出巷口,穿过马路,走进八中的校门。
校园里比平时热闹。教学楼灯火通明,道路上三三两两走着学生。几个男生在人堆里追逐打闹,被路过的老师喝了一声,缩着脖子跑了。
谭欣没有直接进笃行楼,而是拐向了西南角的体育馆。
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它。灰色的墙体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庞大,玻璃大门透出明亮的灯光,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往下搬东西。
谭欣走近了几步,站在大门外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