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晚要不要一起去凌云家？”
谭欣停下脚步，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不是疑惑凌云是谁。大院里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他当然知道凌云。他疑惑的是博文明知道他说了明天有事，还特意提这一茬。
“凌云家。”博文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三个字本身就足以解释一切，“罗宇也去。过完年大家都要走亲戚，到时候再聚就难了。你明晚总该有时间吧？”
谭欣带着弟弟走出门洞，躲到1栋的楼前，总算避开了穿堂风的正面追击。他脑子里已经调出了凌云家的位置——东侧尽头那栋，同样临着街，卧室窗户也对着外面，或者说，对着那条土路。小时候他们在凌云家玩得晚了，偶尔能听到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链条磕在链盒上，声音又远又脆，跟爷爷家窗外汽车驶过的动静完全不一样。
说起来，大院里他的死党，不算博文还有两个。一个是住在同栋顶楼的罗宇，另一个就是凌云。仁仁不算——仁仁是他表弟，是另一个年龄段的。大院的孩子们有自己的圈子生态，大体按年龄段分拨，同龄或上下差一岁，三年一个梯队，极少跨年龄玩在一起。今天要不是谭欣带着，仁仁一般不会主动凑到博文面前。他自有自己的小圈子，也是大院里几个差不多大的，上辈子这时候正跟他们一起放鞭炮、在院子里疯跑。
而谭欣的圈子，核心就四个人——他、博文、罗宇，还有凌云。三男一女。凌云是唯一的女孩。
“一起去玩《仙剑》。”博文见他不说话，又追了一句，“你明晚有时间吧？”
《仙剑》。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谭欣记忆深处某个很久没打开过的锁孔里。咔嗒一声轻响，一扇门弹开了。
有些大事总觉得很重要，但往往小细节反而记不起来。爷爷的忌日是哪天、初三那年期末考了多少分——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已经模糊了，非得翻日记才能找回来。但有些小事，时隔多年，历历在目。凌云家客厅瓷砖的花纹是彩色的，茶几上永远搁着一个果盘，里头夏天是西瓜冬天是橘子。电脑桌在凌云卧室的门边，键盘抽屉拉出来的时候会咯噔响一下。她爸在农机局上班，是领导层的一员，家境在家属院里算挺好的。那台电脑比谭欣他爸从亲戚家淘来的那台要早，也要好——乳白色的机箱，十五寸的显示器，Windows 98的开机画面蓝得发亮。
小孩子嘛，学习为重。但那台电脑上装了不止一个游戏。《仙剑奇侠传》只是其中之一。
谭欣记得他上初中之前，也就是离开东衡去阳衡读书的前几天，最后一次和几个小伙伴聚在凌云家。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从窗户照进来，在电脑屏幕上反出一块光斑，凌云不得不起身去拉窗帘。剧情已经打到白河村——几个小孩自己瞎琢磨，在村子里转来转去，跟每个NPC都对了话，翻遍了每一间草房，就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卡住了。
那时候玩游戏不像后来，不懂了可以上网查攻略。卡住了就是真的卡住了，只能靠几个人围在电脑前面轮流尝试——跟这个NPC再说一次话，去那个地图再走一遍，把背包里的道具换个顺序再试一次。海量的尝试，没有任何理论指导。
其实他们当时应该去借钓竿钓鱼了。但那时候游戏里的任务提示往往只有NPC一两句对白，一闪而过，小孩子跳对话跳习惯了，错过了关键信息，就只能困在村子里出不去。那个下午他们试了很多办法——打妖怪、买装备、把韩医仙家门口的药草全采了一遍——就是没想起来去找渔夫借钓竿。
现在的谭欣当然知道了完整的攻略流程。白河村之后是鬼阴山，鬼阴山之后是扬州城，扬州之后是京城，然后是蜀山、锁妖塔、神木林、回魂仙梦。整条线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除了迷宫应该怎么走，每一个BOSS怎么打、每一个关键道具在哪里拿，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好啊。”他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生动，“明晚应该没事，你到时候来叫我。也是好久没见他们了。”
“行。”博文点点头，转身拐进了2栋楼道。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秒就被风声盖住了，听不到了。
谭欣带着仁仁继续往1栋走。
上楼梯的时候仁仁走前面，步子很快，好像回了楼道就不怕冷了。谭欣跟在后面，一步一级，走得慢。楼道里的灯没有开，不知道是节约用电还是坏了。好在每一层的拐角都有窗户，天光从外面透进来，足够看清楼梯的轮廓。
他边走边在心里回忆。上辈子他这时候回来，博文也叫了他去凌云家，《仙剑》的进度已经到神木林了。对，是神木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特别惊讶。白河村卡了那么久，结果他离开东衡才不到半年，这几个家伙就把剧情从白河村一路推到了神木林，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锁妖塔都过完了。就是不知道月如身死的那一刻，几个人有没有哭。反正不管怎么样，从白河村到神木林，这半年里他们肯定聚了好多次，每次都在凌云家的电脑前面挤成一团，一个人操作，另外几个在旁边出主意。
到家门口的时候，谭欣低头看了一眼仁仁。仁仁正在掏钥匙，从棉袄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来。他的表情比刚才在楼下轻松了不少，大概是谭欣没有追问期末考试成绩。
同时谭欣想起博文约凌云家的时候，仁仁在旁边一句话没插。不是不感兴趣——是“凌云家”不在仁仁的活动半径里。仁仁没有问“能不能带我也去”，因为他默认不带。这就是大院里的年龄分层。博文约的是“咱几个”，指的是谭欣、罗宇、凌云这几个同年龄段的。仁仁有他自己的玩伴，有他自己的小天地，那里面的人谭欣也多半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