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从房间里出来了。棉袄已经套上，拉链歪歪扭扭地拉到胸口，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他走到茶几前面，仰着脸看了看千聪，又看了看谭欣。看千聪的时候他明显是认得的，嘴角咧了一下，但没说话。看谭欣的时候目光停了几秒，歪了歪脑袋，然后绕过茶几走到谭欣腿边，贴得很近，棉袄袖子蹭到了谭欣的膝盖。

“哥哥。”他叫了一声，语气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小杰。”谭欣把苹果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替他整了整那根歪歪扭扭的拉链。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事实上也确实做过很多次。小学那几年，每到寒暑假，母亲都会把他送到刘老师家来补课。不是正儿八经的补习班，就是放在刘老师家里，跟其他几个学生一起写作业、预习功课。刘老师给他们布置几道题，做完就批，批完再讲。那时候小杰不在身边——谭欣隐约记得刘老师提过，小杰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的，快两岁了才接回来。他来补课的那些日子，小杰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不哭。谭欣写完作业的间隙会逗他玩一会儿，帮他把滚到茶几底下的皮球捞出来，或者在他尿裤子的时候朝门口喊“刘老师小杰尿了”。

后来小杰越来越大，跑得越来越稳，话也越来越多，会跟在来补习的哥哥姐姐屁股后面满屋子跑。但谭欣来的次数却少了。升六年级的那个暑假他没来——奶奶给他报的奥数班，整个假期都在做题。到了六年级冲刺阶段，心思全在升学上，偶尔来一趟也是匆匆忙忙，没怎么注意过这个跟在身后跑的小不点。

再后来他就去了阳衡。小升初那个暑假，他来过一次。不是因为补课，是因为他没考上县一中。消息出来那天他在家里闷了一整天，母亲第二天就把他送到了刘老师家。那次刘老师跟他聊了很久，复盘了考试，给他削了个苹果，说了些“一次考试不算什么”之类的话。小杰就靠在她腿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似懂非懂。后来他考上了成章实验中学，大家都很开心，只是临走之前他没能再来一趟——有些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恩师，就拖着了。这么算起来，从那个暑假到现在，又是半年没见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半年是很长的时间——足够忘掉一个人，或者至少把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抹得更淡。但小杰显然还记得他。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杰问。他靠在谭欣腿边，一边说话一边把糖纸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昨天。”

“那你还走不走？”

“过完年就走。”

“哦。”小杰把糖纸从手指上取下来，揉了揉塞进棉袄口袋里，“你暑假来了的。”

谭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升初那个暑假。“嗯。那次也来了。”

“那次你不高兴。”

谭欣没接话。小孩子的观察力有时候准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回应。

小杰倒没有追着这个话题不放。他转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果盘，眼睛盯着那几颗大白兔奶糖，但没伸手拿，先抬头看了刘老师一眼。刘老师微微点了下头，他才抓了两颗，一颗递给千聪。千聪接过去，很自然地剥开塞进嘴里，显然小杰做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哥哥你吃不吃？”小杰仰着脸看谭欣，手里攥着另一颗。

“你吃吧，我有苹果。”谭欣把苹果核搁在茶几边上。

小杰把糖纸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他靠在刘老师腿边，一边嚼糖一边问谭欣：“哥哥你成绩好不好？”

“还行吧。”

“还行是多少？”

“班里第二。”

小杰眨了眨眼睛，对这个排名似乎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他想了想，又问了一个更关心的问题：“那你拼音好不好？”

谭欣还没回答，千聪在旁边先笑了。她伸手揉了一下小杰的脑袋：“你逢人就问拼音啊？”

“我就问一下嘛。”小杰扭了扭脖子，把她的手晃开。

“b和d分清楚了没？”千聪问。

“分清楚了！”小杰底气很足，“b像广播的播，广播塔是朝右边的。d像大门的门，门的把手在左边。千聪姐姐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