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就好。考试别又写反。”

“不会的！”小杰的声音又高了一度，腮帮子鼓着奶糖，脸涨得有点红。

刘老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插嘴。她的目光在千聪和谭欣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我去把茶泡上。你们聊着，帮我看着小杰别让他再吃糖了，吃多了中午不吃饭。”

她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那边传来玻璃杯轻碰的声响。

千聪把糖纸铺回茶几边。她看了谭欣一眼：“你暑假来过之后，小杰念叨了好几回。每次我来他都要问‘谭欣哥哥什么时候再来’。”

“是吗。”谭欣低头看了看靠在沙发边的小杰。小家伙正把嘴里那颗大白兔嚼得嘎嘣响，听到自己被提到，抬起头冲谭欣笑了一下，嘴里白花花的奶糖渣子一闪。

“他还记得你。”千聪说，“我以为半年不见该忘了。”

“记得。”小杰含含糊糊地插嘴，“哥哥以前教我写过字。”他把“以前”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记性很好。

谭欣没说话。他在想上辈子的事——不对，应该说这辈子重新来过的事。上辈子他这个年也回来过，但那是上辈子的他，跟小杰的感情没有这一世这么深。或者说，上辈子的他那时候心思不在这上面，回来过年就是过年，走亲戚就是走亲戚，来刘老师家就是例行公事地坐一坐，不会注意到小杰长大了多少、还记不记得他。但这一世不一样。不是小杰变了，是他自己的眼睛变了。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紧接着门锁咔嗒一转，一个高大的身影拎着几个塑料袋挤了进来。塑料袋塞得鼓鼓囊囊，芹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回来了？”刘老师从厨房探出头，“葱买了没？”

“买了买了。”男人把塑料袋搁在玄关地上，弯腰换鞋。他看上去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围巾还没解，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点红，“你说要买的东西我都买了。”

他换好鞋直起腰，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人。目光先在千聪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然后落在谭欣身上，眉毛微微一挑。

“陈叔叔。”谭欣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

“谭欣。”刘老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半满的玻璃杯，杯口冒着热气，“以前经常来家里的，去年毕业那个。我跟你说过的。”

“哦——谭欣！”男人脸上的表情从打量变成了恍然，“你刘老师经常念叨。说你们那届她带得最有感情，尤其是你和千聪这几个。”他把塑料袋拎进厨房，出来时围巾已经解了，眼镜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走到刘老师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谭欣隐约听见“菜价涨了”“买了排骨”之类的字眼。

“你们几个别在客厅闷着了。”刘老师转向三人，“去书房玩吧，小杰带路。等会儿吃饭了叫你们。”

“走！”小杰第一个响应，从沙发边弹起来，啪嗒啪嗒地往客厅右边那条短走廊跑去。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一扇门。小杰推开北侧那扇，回头朝谭欣和千聪招手：“来啊来啊！”

书房不大。一张深棕色的书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摞着几叠作业本和教案，旁边搁了个笔筒，插满了红笔和铅笔。书桌对面是一个书架，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有几本教材的封面已经翘了角。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台缝纫机，机头上搭着一块没做完的布，大概是刘老师平时做针线活的地方。窗帘是浅绿色的，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窗户投进来，把书桌一角照得发亮。

小杰一进门就直奔书架，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装满了积木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画书。“哥哥你跟我一起拼！”他把积木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千聪靠在书桌边上，随手拿起一本教案翻了翻又放下。“你陪他拼，我看着。以前你拼积木老拼错，还要小杰教你。”

“什么时候的事。”谭欣蹲下来，从小杰手里接过几块积木。小杰已经开始往地板上摆底座了，动作很熟练，一边摆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某个动画片里的台词。

谭欣帮他递了几块积木，目光在书房里慢慢扫过。书架、书桌、缝纫机、窗帘——都是他记忆里的东西。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墙角。

缝纫机旁边，靠墙立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琴盒。仿皮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拉链把手垂在侧面。电子琴。谭欣隐约记得刘老师家有一架电子琴，但记忆很模糊。上辈子他大概也见过这架琴——以前来补课，课间休息在屋里转悠，肯定瞥见过——但那时候他对音乐完全没有概念，一架电子琴跟一件家具没有区别，眼睛看到了脑子不会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