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之前打电话，说你在阳衡自己找老师学声乐，我还不信。”

“就跟学校的音乐老师学点，算爱好。”

“爱好怎么了，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刘老师靠在门框上，围裙上的面粉被她的手指蹭掉了一小块，飘在书房的光线里。她看着谭欣，目光里多了一层什么，不是平时那种看学生的慈爱，更像是看着一件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你小学那会儿我就觉得你应该学点乐器。那时候音乐课考试，李老师就说你节奏感好。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全班就你把附点唱对了。”

谭欣愣了一下。这件事他完全不记得了。小学音乐课的画面已经模糊得只剩几块残片——风琴前面坐着的音乐老师，期末考试排着队唱歌的讲台，全班齐声合唱时窗外的蝉鸣——但什么附点，什么节奏感，他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李老师退休前还提过你。”刘老师笑了笑，“说你应该往音乐方面发展。我当时还跟她争了几句——我说谭欣成绩好，应该走学习这条路。现在想想，不冲突。”

“不冲突。”谭欣说。

刘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们一会儿。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小杰偶尔嘟囔一句“这块不对”和积木碰撞的脆响。谭欣把琴盒的拉链拉好，放回墙角，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但他的脑子里不像外面这么安静。

上辈子没有这段对话。

上辈子他从阳衡回来后也来过刘老师家。那次他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回答了几个问题——成绩怎么样、适应不适应、班里同学好不好相处。然后母亲说还要走几家亲戚，就起身告辞了。没有遇到千聪，没有进书房，没有看到电子琴，也没有人告诉他李老师退休前还提过他。

他甚至不知道刘老师对他学音乐会是这个态度。不是反对，不是可惜，不是“你怎么不务正业”。是“爱好怎么了”。是“不冲突”。是跟李老师争完之后想了很久，然后在这一刻说出来的“现在想想”。

上辈子他初中毕业后就没怎么回来过。大学毕业后有一年过年回东衡，在街上远远看到过刘老师一次。她骑着自行车从菜市场出来，车筐里装着几袋菜，后座上坐着小杰——那时候小杰已经上高中了，个头蹿了一大截。谭欣站在马路对面，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他当时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混得不好，没脸见老师”。但更深的那层，他一直没敢细想——他怕刘老师问起近况，怕她脸上闪过那种不易察觉的失望。不是责怪，只是失望。那种“我记得你小时候多有灵气，怎么现在”的表情，他怕了一辈子。

谭欣站在墙角，手还搭在琴盒上。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感动，不是委屈，也不是释然。更接近于一个很久以前打下的结，忽然被人用手指轻轻一推，松了。

他活得太小心翼翼了。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上辈子他最终当了男娘主播，算是生活所迫。刚入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化妆自己摸索，仪态自己对着镜子练，嗓音条件不错但从来没经过系统训练，全靠模仿和试错，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后来物质生活算是起来了，存款有了，名气也有了一点，但骨子里的那种自卑从来没变过。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人——小学六年级拿了奥数第一，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之后呢？初高中成绩一路下滑，泯然众人。大学读了个普通学校，毕业做了份普通工作，最后被裁了。至于主播，那算什么呢？没经过专业训练，没有老师教过，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修的不过是野狐禅。结果也确实没有长红下去，直播间的人气曲线像一条抛物线，上去又下来。

魂穿回来后，他面对家人也是小心翼翼的。明明在阳衡已经站稳了脚跟，成绩好了，英语上来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收敛着自己。怕变化太大引起麻烦，怕一不留神展露了太超前的想法。学手风琴是苏老师主动借的，声乐是跟着学校课程走的，每一步都像踩着石头过河，不敢迈太大。哪怕规划了往后走男娘主播这条路，也常常自缚手脚——怕这个怕那个，怕一不留神唱出后世的歌，怕被人觉得他不务正业，怕不小心打乱了什么。

但刘老师刚才那几句话，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夸张的鼓励或煽情的赞美，只是平铺直叙地讲了一件过去的事。李老师说他有天赋，刘老师说学习和爱好不冲突。这些话说出来，好像把他心里那个一直在小声质疑自己的声音摁掉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小学毕业的时候，刘老师给他的寄语。不是写在成绩单上的，是写在毕业纪念册上的。那本纪念册是班上统一买的，湖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金色的“毕业留念”四个字。每个同学的那一页都有老师的寄语，谭欣的那一页，刘老师写了几个字。具体是哪几个字，他上辈子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大概是些很普通的祝福吧，什么“前程似锦”“学业有成”之类的，他这样想着，然后就没有继续回忆了。

但这辈子，此刻，站在刘老师家书房的墙角，手指还搭在琴盒上，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清楚楚、一笔一画的。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欣”飞。

她把“鸟”换成了“欣”。他的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