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聪没有回话。三楼传来一阵钥匙串晃动的声音,然后一扇门被打开了,紧接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在楼道里炸开,震得空气里的尘埃都晃了两晃。
楼道恢复了安静。浮尘在拐角处照进来的正午阳光里缓缓飘落。谭欣站在原地,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嘴角那个笑容还没完全消退。
写信这事他刚才仔细想过了。他没有千聪家的电话号码,也不能把信直接寄到她家去——万一被她爸妈看到了算怎么回事。但她有他的地址。她给他写信,寄到成章中学27班,不会被别人截走。然后他再回信。就这么简单。当然,前提是她愿意写。
算了,也不强求。他转身迈步往下走。这个办法能不能真的帮她跨过这两年的坎,他心里也没底。也许她根本没往心里去,也许她回去骂了两句就把这事忘了,也许她的成绩下滑跟丢没丢目标根本没关系,也许他猜错了全部。都有可能。但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美男计。他边走边在心里回味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这叫什么来着——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不对,应该是牺牲自己的清誉,给前同学当人形靶子。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楼道很安静,三楼那扇门没有再打开。
他摇了摇头,转身出了单元楼。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脸上,把刚才在楼道里沾染的阴冷驱散了。
下午谭欣没再出门。
从刘老师家回来后,他换了鞋,跟爷爷打了声招呼,三言两语交代了去老师家的事——见到了刘老师,还碰到了千聪,中午在老师家吃的饭。爷爷听着,点了个头,没多问。过去这些年,谭欣经常去刘老师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谭欣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寒假既定的行程已经完成了——其实很简单,他给自己规划的只有一件事:尽早去趟刘老师家。这件事今天上午已经画上了句号,剩下的日子就全是空白了。他翻了翻桌上的寒假作业,抽出数学卷子集,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从上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的温吞,又从温吞慢慢偏成了淡金色。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是唯一的背景音。他写完了好几张数学卷子——有理数混合运算、一元一次方程、线段与角的认识,题目不难,做起来很顺。语文寒假作业那本厚册子他一直没怎么动,今天终于翻开了。第一篇作文《寒假见闻》,他想了想,写了去刘老师家的事。没提千聪,没提电子琴,只写了书房里的书架和积木,还有小杰问他b和d怎么分。写到一半觉得有点流水账,但也懒得改了,反正郝老师不会细看。
仁仁来过一次。门被推开一条缝,那颗圆溜溜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问他玩不玩。谭欣头也没抬,说作业没写完。仁仁在门口站了几秒,见他确实没有要玩的意思,把门带上走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大概是仁仁自己在看。
他感觉自己又宅起来了。这个词在上辈子是形容他假期不出门、看小说、看漫画、打游戏的。但这辈子不一样。上辈子宅,多少有些逃避的成分——成绩不理想,不想见人,不想被亲戚问“考了多少分”,不想在街上偶遇同学被比较。宅在家里的每一天都是把窗帘拉上、把门关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现在不是。现在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没什么特别想出门的理由。学生时期的生活本来就简单,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应付职场社交,不用在人情世故里周旋。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写作业,加上他给自己安排的练琴与声乐。简单到近乎寡淡,但这种寡淡本身是一种安稳。
他跟曾经的玩伴之间隔着一层单方面的时空。博文、罗宇、凌云,他们还是真正的十二岁,心里装的是电脑游戏和寒假作业,是过年压岁钱和明天去哪里玩。而他呢,他当然也可以跟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天、一起笑,但那种“想要凑在一起”的念头,他确实没有他们那么强烈。不是不想念,是外部的物质很难给他带来精神上的吸引。他见过太多比星际更好玩的游戏,用过太多比图书馆那家网吧更快的电脑,吃过太多比东衡县城任何一家饭馆都精致的食物。那些东西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新鲜感了。所以他就愈发安静下来。不是刻意的安静,是自然而然地,整个人就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泥沙都沉到了底。
没有午睡。爷爷中间敲过一次门,门推开半扇,手里端着搪瓷茶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摊了满桌的卷子,没进来,只说了一句“光线要够,眼睛别搞坏了”。谭欣应了一声,爷爷就把门带上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是爷爷又敲了一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