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亚,快五点了。歇会儿,光线不好,眼睛要坏。”
谭欣抬起头,眨了眨有点发涩的眼睛。确实暗了,桌上的卷子已经看不太清字了。他把笔盖合上,揉了揉手腕,站了起来。窗外的天色是冬天傍晚特有的那种灰蓝色,街上路灯还没亮,对面楼房的窗户里已有几扇亮起了灯。他盘了一下今天的进度——数学卷子又完成了好几张,语文作文写完了一篇。翻了翻剩下的部分,量还有不少,但假期也才开了个头,按这个速度,过年前清掉没有问题。
晚饭桌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爷爷把中午的剩菜热了热——红烧肉回锅之后皮更糯了,蒜薹炒肉丝又炒了一遍,蒜薹彻底软了,跟中午在刘老师家吃到的那种生脆口感全然不同。素菜是晚上新炒的,还是奶奶下午去菜地摘的芥菜。中午谭欣没回来吃,剩菜剩得多,爷爷又加了个炒鸡蛋。奶奶念叨了一句“中午不回来也不提前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那种很家常的念叨。谭欣说在老师家吃了,奶奶就不念了。
六点半不到,天已经全黑了。
楼下传来博文的喊声,清亮的少年嗓音穿过阳台和门板,从门洞底下传上来:“亚亚——!”
谭欣正在客厅陪仁仁看动画片。听到喊声,他起身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博文站在门洞口,羽绒外套的帽子拉了起来,脑袋裹得严严实实,正仰着头往楼上望。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错开了半个身位,肩膀端得很平,不像博文那样缩成一团。
“来了。”谭欣朝楼下喊了一声,转身回客厅,“爷爷,我去凌云家了。”
“嗯。晚上早点回来。”
仁仁扭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谭欣看他那个黏在电视机前的姿势,就知道他今晚不会跟来了。
门关上之前,奶奶的声音正好从房间里头传来:“仁仁——你哥出门了。你今天作业都还没动,尽玩了。不像你哥。等会儿看完电视,把今天作业写了,写不完不准睡觉。”
楼梯间的照明灯已经被按亮了。谭欣踩着被灯光照亮的水泥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比白天更清脆。走出单元门口时,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干燥和清冽。门洞里的穿堂风比白天更猛,他缩了缩脖子。
罗宇站在博文旁边,比博文略高,身材也更壮实。路灯的光从门洞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圆脸,浓眉,下巴比小时候尖了一点,但整体轮廓没怎么变。
“我住顶楼都比你先下来了。”罗宇说,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
谭欣心里自动匹配上了名字,嘴上还没开口,罗宇已经又接了一句:“好久不见,亚亚。”
“好久不见。”谭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他对了一拳。不是击掌,是拳头碰拳头,很轻的一下。这是他们小时候自创的打招呼方式,上辈子用了很多年,后来各自长大就再也没用过。此刻拳头碰上的那一瞬间,上辈子的肌肉记忆和这辈子的身体重合在了一起。
“走了走了,冷死了。”博文在旁边跺了跺脚,羽绒外套的帽子被风吹得往后翻,他伸手拽回来扣在头上,“凌云下午打电话来催了一次,说你们再不来她就自己玩了。”
三个少年往东侧尽头那栋走去。家属院的水泥路没有路灯,全靠各单元门口那盏照明灯漏出来的余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出好几道,交叠又分开。
“你今天干嘛去了?”罗宇偏头看谭欣。
“去了趟一小,看老师。”
“哦。”罗宇点点头,没多问。对他而言一小也是母校,但他显然没有谭欣那样的执念。走了几步,他又开口:“昨天我下楼碰到仁仁,问他你哥呢,他说你在阳衡读书。我说我知道,我是问你哥现在在吗。”
“仁仁怎么说的?”
“他说在睡觉。”
博文在旁边哈了一声。谭欣也笑了笑,他知道仁仁大概就是这么说的。
走到东侧尽头那栋,楼道里的灯亮着。这栋楼跟谭欣家那栋格局不一样,一层两户。博文走在最前面,谭欣跟在后面拾级而上。三人爬到四楼的时候,博文已经有点喘了——不是累,是急的。他三步并两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抬手就敲。
开门的是凌云的父亲。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领口露出衬衫领子,在家中也收拾得很周正。他比刘老师的丈夫陈叔叔年长些,气质也更严肃些,嘴角的纹路不是笑出来的,是常年抿着嘴唇说话留下的。不过此刻脸上没什么严厉的神色,只是往门框边让了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