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走到了三岔路口。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长。路口的老樟树还是那样安静地站着,树下那个修鞋摊今天出了摊,修鞋的老头正低头敲鞋掌,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清脆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仁仁手里的辣条袋已经瘪下去一小半,但他嚼动的频率丝毫没有降低,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辣椒粉,偶尔吸一下鼻子。谭欣站在路口往南边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就是文体广场,紧挨着县剧院的西侧。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广场上的几棵雪松和几排石凳,再往里是篮球场和乒乓球台,空地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线在阳光下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只红色的蝴蝶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飘着。
“仁仁,我们到对面去看看。”谭欣朝广场扬了扬下巴,“等你吃完了再回家。”
仁仁嘴里塞着辣条,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跟着谭欣穿过马路。主干道上的车比刚才多了一些,但远没到后世的地步,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广场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东衡县文体广场”几个字,石碑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分着吃一只烤红薯。老太太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老伴,老伴摆摆手不要,她又硬塞过去。
广场上比从马路对面看起来更热闹。虽然是冬天,但下午的阳光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锻炼的人着实不少——篮球场上几个半大少年正在三对三,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乒乓球台那一片最热闹,几张台子全满着,打球的人有老有少,有个穿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反手扣杀,动作干脆利落,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叫好声。角落里还有人在打太极,录音机搁在旁边的石凳上,音量开得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更多的是上了年纪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有个老爷爷把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睛打盹。
谭欣找了张空着的石凳坐下来。仁仁挨着他坐下,辣条搁在膝盖上,继续专心致志地消灭。谭欣把腿伸直——走了这么一段路,腿后侧的肌肉倒没怎么疼,只是有点发紧。广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也混着旁边烤红薯摊飘来的甜香。
“哥你看那个!”仁仁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指着广场另一头。一个卖糖画的老头正在摆摊,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小孩。
“等会儿过去看看。”谭欣说。
仁仁点了点头,注意力又回到辣条上。谭欣看着眼前这个广场,上辈子后来也来过这里,但那时候广场已经翻修过了——雪松砍了,换成了整齐的景观树;石凳拆了,换成了彩色的塑胶座椅;篮球场铺了塑胶地面,乒乓球台换成了不锈钢的。变好了,也变陌生了。此刻坐在记忆里的老广场上,看着熟悉的雪松和石凳,听着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的吆喝声,他忽然觉得,回老家过年这几天,他其实没有真的“回来”过。前几天忙着赶作业,忙着去刘老师家,忙着去凌云家打游戏,忙着去舞蹈班蹭课,每天都有安排,每天都东奔西跑。直到今天下午,被腿伤困住了,哪儿也去不了,只能陪仁仁出来瞎溜达,他才真正坐在了这个广场上,像一个普通的、回了家的孩子。
仁仁忽然打了个饱嗝。声音很响,在谭欣耳边炸开。仁仁赶紧捂住嘴,耳朵根慢慢红起来,手里的辣条袋已经空了。
谭欣低头看了看那个空袋子,又看了看仁仁鼓鼓的腮帮子和嘴角的辣椒油,忽然有点后悔——一大袋辣条,分量跟仁仁的脸差不多大,就算在路上跟他分享了一些,剩下的也实在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