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丹林社区的义卖会。
户外花园里，白色遮阳棚连缀成片，棚下摆挂着各色书画，连草坪都隐约弥漫清幽的书墨香气。
樊望宇摘下茶色墨镜，回头意气风发地笑道：“今天的任务，就是找出白玉茗的真迹！”
“……”
程云一脸冷漠地兜手伫立。
“怎么了？”樊望宇把墨镜扣回胸袋，“你对义卖会还有什么疑问？”
“不。”程云迅速回答，“我只是不想靠近你。”
樊望宇今天是浅粉条纹衬衫和休闲长裤的搭配，而程云只是随意穿了身黑T加牛仔裤，再加一顶鸭舌帽。说白了，两人站在一起，就根本不像一个画面里的人。
“哈！没事，比不上我也不用自卑。”樊望宇骄傲地歪头嗤笑，“低调有低调的好处。”
程云不耐烦地挠头：“我就不明白了，找柳萃声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叫一诗偏偏要叫上我？”
“这地方我可能会遇见熟人，为了避免麻烦，我才没让她来的。”樊望宇理所当然地说道，“见过柳萃声画的只有你和一诗，我不带她，不就只能带你了吗？”
“别说得我们像你仆人一样。”程云不爽地回怼，“叫我来可以，报酬呢？至少送我一年份的自助餐券吧？”
樊望宇满不在乎地揉揉肩膀：“很遗憾，不存在的。”
“那我回去了。”
“你回去我就向一诗告状。”
“……”程云默默驻足，最终，认命地跟随樊望宇进入会场，“算我上了贼船。”
这里的作品倒是各式各样，放眼过去，就有油画、版画、国画等等，汇集着传统与现代，看得人眼花缭乱。
樊望宇一边走，一边随意看了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展出的这些都不是名家作品，也难怪临人悦觉得能在这儿找到柳萃声的画。”
程云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所以这个义卖会是做什么的？”
“说白了，就是主办方邀收藏家拿出私藏，志愿者负责现场义卖，营收全捐给慈善机构用作公益项目的一个活动。”
“无聊。”程云嗤之以鼻，“真想做慈善，直接转账不就行了？搞这种义卖，谁知道有多少能真到需要的人手里？怕不是想逃税洗钱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樊望宇呵呵，“我只记得我爷爷比较热衷慈善，但等到我爸接手后，公司这类公益活动几乎就停了。”
“你爷爷喜欢正常，海神当初发展的理念不就是‘筑景传善，栖居承仁嘛’。”
樊望宇怔了一怔，想不到他能说出这么久远的创业历史。
程云并不在乎他的惊异，径自去到另一展位前，盯着一幅水墨花鸟图道：“这作者我认识，是远海大学美术学院的教授，他画的喜鹊很有个人特色，隔老远都能认出来。”
“你还会鉴赏水墨画？”樊望宇不禁“咦”了一声，“看你痞里痞气的样子，不像喜欢传统艺术的人啊。”
“说对了，我的确不喜欢。”
“那你怎么会知道美院的教授……人呢？”
话没说完，程云早已不见踪迹。
樊望宇困惑地东张西望，很快就在隔壁展位看见了他的身影。
此时此刻，程云正站在一幅山水画前，一动不动。
他的神色异常呆滞，目光早已被画完全吸引，仿佛周围的喧闹皆与他隔绝开来。
“这作者你也认识？”樊望宇奇怪地过来问。
刹时，程云如梦初醒，恢复了往常不屑的表情：“没什么，随便看看。”
樊望宇见他背身离开，若有所思，于是转头认真端详那幅水墨画。
这画的纸张泛黄，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但是整体墨色清透饱满，没有折痕和虫蛀，可见被主人保存得非常好。
画卷山海相依，从远及近，水天一色，意境悠远，仿佛一眼便可观江山万里。
视线往右，边缘是遒劲的题字：《沧海云天》。
【丁丑年五月二十二日，白沙湾听涛归来，忆其烟波浩渺之势，灯下泼墨以记。】
【程思怀画印】
程思怀，程……等等？
樊望宇诧异地看了眼程云，心说难不成这位“程思怀”是他的？……
而义工见看樊望宇迟迟不走，忍不住过来问：“先生，您对这幅画感兴趣吗？”
“请问一下，这画是什么来头？”
“哦，它是卖家父亲的藏品，据说是他大学恩师的手笔，一直视若珍宝。”义工回答，“卖家的父亲两年前因肠癌离世，若您中意它，不妨考虑收藏？售画所得将全部捐予肠癌防治基金会，也是善事一桩。”
“行吧，这画我要了！能刷卡吗？”
“可以的！”义工喜笑颜开，“我马上帮您装起来！”
哪想程云听见他们对话，无比震惊地转过身：“喂，你想干什么？！”
樊望宇环手等待义工装匣：“做慈善啊。”
“我问你好端端的买这个做什么！”
程云莫名生出一股怒意，大步上前，硬掰过樊望宇肩膀，“樊望宇，你别擅自决定……”
然而，等那支画匣递到自己眼前时，程云陡然指责不下去了。
“要不要？”樊望宇平淡地问。
“我不想受你恩惠。”程云放开了他，凉声回话。
“这不是恩惠，是报酬。”樊望宇直视着程云，并未收回画匣，反而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别忘了，我是不可能请你吃饭的。”
“……”
程云默然，尔后，他缓缓叹息一声，单手接过了画匣，挑眉一笑：
“Thank you！”
随后时间里，两人随便逛着展位，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小时候，我常看爷爷在书房作画。我每次跑进去捣乱，他都会放下画笔想教我，可我觉得这些画太土了，不愿意学。”
程云盯着画匣，指腹轻擦过其上的木纹，“后来，爷爷事业遭遇变故，他就把笔墨纸砚全都收了起来，再也没画过画了。”
“哦。”樊望宇瞥他一眼便目视前方，“我爷爷不一样，我从没见他在家搞过书画，印象里，他好像无时不在工作，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我二年级时，还怀疑过他是不用吃喝的外星机器人。”
“呵，所以你爷爷才能用短短十二年，把一家不起眼的小地产公司，发展成现在的海神集团啊。”
“程云，我总觉得你很了解海神的事。”樊望宇问出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你以前有关注过海神集团的发展历程吗？”
程云眼神倏然放空，他停下脚步，凝眸面对樊望宇：“如果我说，我们两家人其实是世仇的话……”
他脸上逐渐浮出耐人寻味的笑，“你该怎么办呢？”
“咦，世仇？”樊望宇傻眼，嘴角抽搐地问，“程、程云，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我爷爷是远海大学老师，奶奶是儿科医生，爸爸是远海中学高中数学老师，妈妈是初中语文老师，就这样。”
樊望宇听完一头雾水：“这种职业……和我们家是……世仇？……”
“对啊！我初中就在思霖念书，你哥一直是我爸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程云一改先前严肃的神态，变得嬉皮笑脸起来，“所以我从小就活在你哥的阴影下，对我而言，我们家和你们家就是世仇啊！”
“……”樊望宇一阵无语，“这算什么理由？”
“算了，我也不和你扯这么多废话。”
程云嗤笑，指了指会场的两排长长的展位，“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我们两个分头行动，我看东面，你看西面，有什么发现我们再通气汇合。”
樊望宇点头赞同：“就这么做。”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分头行动。
樊望宇沿着展区一路搜寻，就连每一个展位的画家名册都翻了一轮，却始终不见“白玉茗”或“柳萃声”的大名。
看着画上那一列列标签，他不由皱眉思索：
莫非是他们太想当然了？
这义卖会的作品就算再怎么没名气，作者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画家，而柳萃声的水彩很可能是自娱自乐的程度，要是程云那边也没结果的话，他和一诗就只能另做打算了……
“樊少，你果然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嗓音,樊望宇一愣，惊讶转身：“临小姐？”
临人悦掩嘴含笑：“叫我人悦就行，不然，阿悦也可以。”
“真巧，你今天也来参加义卖会吗？”樊望宇只得表现礼貌性微笑。
“嗯，毕竟这活动是杜华牵头举办的，我本人又对书画感兴趣——樊少你呢，有没有找到那位心仪的白老师？”
“还没有……”
“是吗？那不如你接下来与我同行吧？”临人悦大方地发出了邀请，“我和承办方很熟，可以带你去见负责人，请他帮忙联系白老师。正好趁这机会，我们边逛边聊，我还想听听樊少对水彩画的独到见解呢！”
“这样吗？”樊望宇不由自主干笑起来，没想到这位外貌文静的大小姐居然如此直接，“可我今天是跟朋友一起来的，他去洗手间了，你们彼此又不认识，我不好丢下他先走……”
“没关系！把他也喊过来吧，正好我也想见一见樊少的朋友！”
——搞什么啊，这位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