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尘官服都没带来,挑了件最齐整的行头便来面圣,跪在厅中抖成一团。
“你就是前科探花?朕忘了长什么样子,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建成帝沐辰的声音很低,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可在现在的陆玉尘听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威压,让他抬不起头。
“陆大人,圣人叫你呢。”
直到谢老侯爷出言提醒,陆玉尘才不得不把头抬起来。
他曾三次面圣,一次殿试,一次传胪大典,一次恩荣宴。
那是他此生最春风得意的时候,还被圣人钦点为探花,但那三次他都只能远远地看圣人一眼,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不似这次,两人同在一个小小的花厅之中,想看不清都难。
建成帝年逾四十,五官端正,气质温和,不像个帝王,倒像个教书先生。
明明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当今眉眼,陆玉尘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很早之前就在哪儿见过。
但他此刻根本没心思细想,颤颤危危扣首,高呼“吾皇万岁”。
建成帝并没叫他起身,只是对谢老侯爷道:
“谢卿先下去吧,让朕单独与陆爱卿说几句话。”
老侯爷面露游移,建成帝笑道:“卿还怕朕在你府中会对陆卿不利不成?”
皇帝都已这样说了,谢老侯爷只能带着众人退下去,临走之前,他递给陆玉尘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而陆玉尘并没感到一丝安慰。
若大的花厅里只剩一君一臣两个人,圣上一直没有说话,陆玉尘便只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连汗水留进眼睛也不敢擦。
仿佛过了一生那么久,他才听圣人慢慢说出一句:“陆爱卿好手段,竟逼得朕不得不来见你。”
陆玉尘以头触地,他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到过圣上会亲自跑来谢府见他,怎能说是他手段高明?
“臣,惶恐。”
“你也不必假装惶恐,如今满京的文武百官都盯着这件事,朕不能把你怎么样,将天捅个窟窿的事陆卿既已做下,不如直言,要如何才肯将你手上的承诺书交还给朕?”建成帝叹了声气,似是谢侯家的靠椅让他很不舒服。
见陆玉尘不出声,建成帝又道:“朕将王义,尹正道斩了,让你和仇响做咸州知府和北境主帅,如何?”
陆玉尘心里叫苦不迭,若是放在进京前,他一定一口答应,可如今他已身不由己,他同意,怕老侯爷和恩师也不会放过他。
在京时他便已听闻,圣上身为帝王,对御花园的花花草草都比朝政上心些,许多朝中大事都交由亚圣定夺,甚至连上朝也跟拜佛一样只上初一十五,百官们想见他一面都难,甚至百姓提起天家闲话,都有一种圣上软弱可欺的意思在里头。
陆玉尘曾经也是这么想,一个酷爱花花草草,一生只娶一位后妃的君王又能做出什么残忍的事?他只是无能,并不是暴君。
可如今圣人为了男后,连问都不问就要斩了两个封疆大吏,竟让他产生一种兔死狐悲的怆然。
“圣上知道今兵连年扰境,也知道都护府和咸州府有意纵容?”他不死心地问。
建成帝面上现出一丝不耐,“朕知与不知有何区别?今国物质匮乏,冬天里不允他们抢些东西,岂不是逼着他们开战?一旦开战对我大獠有何好处?”
“我们可以在边境开放互市……”
“互市?”建成帝面露厌倦,“先帝时也曾开放过互市,总有迂腐官员上书说我天朝与蛮夷交易有损国威,与前朝送公主和亲一样是向今国屈服示好,又说今国物质匮乏与我天朝有何关系,全都是鼠目寸光,只管他们所谓的颜面。”
“是亚圣保住了他们的颜面,让这些只会躲在朝堂纸上谈兵的老臣能活在他们国泰民安的假像里,现在天下太平了,爱卿真要为一州一地的得失来触犯天威?”
寒意顺着手掌和跪在地上的双膝爬满全身,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陆玉尘牙齿打颤,还是小声道:“咸州百姓,也是圣人的子民,他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力。”
“够了,”建成帝脸上现出疲累的神情,“陆卿不如直说,到底要怎样才肯息事宁人,让这件事过去。”
不知被哪路杀神附了身,陆玉尘脑子一热,咬牙道:“臣请陛下将两国协议公之于众,将州府所犯恶行公之于众,臣请陛下下罪己诏,还咸州百姓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