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年轻人们手里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佩塔尔发现,放下杯子之后,莫德里奇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他投去困惑的目光,就见发小沉默了片刻,然后隐晦地比个一会儿说的手势,后来趁着姑娘们起身离席的空隙,才凑到他耳朵边促狭地低声问道。
“所以你究竟是在追求加夫兰小姐还是鲁斯蒂小姐啊?”
佩塔尔:“……”
什么追求,追求什么。
“都没有。”
莫德里奇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想问这个,撇了撇嘴。并且就算他这么回答了,在离开时,所有人仍然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劲往前赶,将佩塔尔和米娅两人留在最后。
两人面面相觑:“……”
米娅忽然噗嗤一声笑起来:“真奇怪不是吗?”
“是啊,真奇怪。”佩塔尔抿了抿唇。
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朋友们想象中的暧昧氛围,反而显得松弛而自然,在走到车站并相互告别之前,他们总共只就那盆小盆栽多谈了几句,内容大概就是“那盆植物究竟是什么?”“不知道”“还没长出来吗?”“没有。”“那你加油啊,别把种子渴死了”“不会的,我每天都记得浇水”……之类。
当然,对于佩塔尔来说,照顾一株植物本来不用那么麻烦,但他确实就是一板一眼去做的,毕竟那句菲利普用来安慰他的话怎么说来着?有时候过程比结果更有价值?
……其实前天那场比赛也…
至此,佩塔尔的思绪逐渐变得漫无目的起来,开始沿着那株还没长出来的植物叶脉,向远处延伸……
然而就在他以为今天就会缓慢而平淡地走向结束的时候,莫德里奇的声音却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佩塔尔,你是不是不想继续踢球了?”
“……”
佩塔尔咚的一声坐起来,被子差点掉地上也顾不上了,只是猛然扭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对面。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晚上,这间公寓的住户们都很习惯早睡,所以公寓房间的灯已经关掉了,只有外面街道上的亮光和夜生活的声响,透过遮光性本来就不太好的窗帘隐约而来,让房间没有陷入安静与黑暗,也让人能够清晰视物——总体呈狭长形状的公寓空间从来不算宽敞,因此两张床铺一直是在窗台下方两侧靠墙摆放,中间隔着一条堪堪可供两人并排通过的走道,所以借着被窗户隔出棱角、并撒在墙面和被褥上的微光,佩塔尔坐在床上,能清晰看见问完这句话的发小平躺着,根本没睁开眼,是直到他长时间没回话才睁眼看过来,也证明了半分钟前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的疑问并非做梦或者幻觉。
阴影里,莫德里奇的眼睛看起来黑沉沉的,不再有通常驻足在其中的光点闪动。而佩塔尔看着他,几次尝试张嘴,却像是被掐住脖子似的讲不出话来。
卢卡怎么知道了……?
“……怎么这么问?”他最终捏着被角,嗓音紧绷地说。
“哈。”莫德里奇从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笑声,好像确认了什么,将脑袋转回去,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能猜出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我不……”
发小搭在被窝外的手臂摆了摆,制止他继续辩解。
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在房间里盘旋。
而莫德里奇再度开口的时候,语气难免有些生硬,所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去年吵架以后你不是一直在躲吗。怎么喊我回来住的时候这么积极?”
“呃……因为你需要?”佩塔尔小心翼翼地说。
对面又不说话了。
随即,佩塔尔听见发小深吸了口气,又深吸了口气,也从床上坐起来并转过来面向他,话虽如此,可本身也不像已经想好具体该怎么说了,于是两人只好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良久之后,莫德里奇率先垮下了肩膀。
“听着,佩塔尔,”他低声且快速地说道,“关于去年那件事,我得跟你道个歉,好吗。”
“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那时候租借刚结束,我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还有没有在高级别联赛出场的机会,加上你总问我,就挺烦人的……”
莫德里奇说到这儿顿住,掩饰般清了清嗓子,继续挠着已经长长些许的头发嘟囔道:“…总之我不是故意要朝你发脾气,你觉得生气也很正常,这点是我不对。”
“……”
佩塔尔瞪大了眼睛。
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你……”
然而还没等他讲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莫德里奇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短暂放下的气势汹汹又捡了起来。
只听他继续道:“这些话我早想说了,但因为你连人影都见不着,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你这几个月到底怎么想的?如果真的很生气那干嘛不直接找我打一架?这样还干脆点。”
“你不是一直在租借吗…”佩塔尔下意识说,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急忙补充,“我是说,我还以为是你在生我的气。”
莫德里奇又挠了挠后脑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代表烦躁的气音:“我没有。”
“可你当时说走开…”
“气头上说的话大部分不能算数。”
“……”
莫德里奇甚至不用看都能猜到,现在发小脸上必定会呈现出熟悉的困惑表情——这表情对方小时候更常用些,随着年龄渐长倒是很少出现了。不过他可不想管这么多,只想一鼓作气,趁着势头把所有想讲的话一次性讲完,于是他继续道:“况且就算你真的不想继续踢球了,也没有必要偷偷摸摸。”
“你要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让过去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我也总不能用绳子把你绑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