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罗月昼和陈乔谨的眼神顿时变了。
秦启仿佛没注意到,神色坦然:“赵家救了个海财神,我阿弟一定是被他们捉走的。”
海财神是沿海地区的土话,最开始指的是生活在海里的神族,他们神通广大,庇佑着靠海吃海的渔民,渔村里家家户户都会供奉海财神,祈求出海顺利,满载而归。
后来神族销声匿迹,海财神逐渐被妖族顶替,与神族汲取信仰之力不同,妖族更擅长诱惑渔民和他们进行交易。
之前有海妖在海上兴风作浪,迫使渔民献上童男童女换取活路,被善良的鲛族发现后群起攻之,海妖死无葬身之地,自那之后鲛族就成了南境海域的守护神。
而海财神也变成了鲛族。
沿岸的渔民和鲛族世代为邻,在南境和平共存,至今已有百余年。
如今南境发生变故,鲛族定然脱不了干系,而赵家小子在这节骨眼上救了个海财神,怎么看都和南境的祸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秦启决定先从赵家入手。
和出海回来的赵家小子打过照面后,秦启就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离开的方向,之前左转右转也是为了摸清位置。这次没有绕远,他直接领着罗月昼和陈乔谨去了赵家。
赵家的门户也不大,但比秦启之前挑中的破落户好很多,门紧紧关着,其中一扇门上的春联掉了,只留了一边【神鲛吐珠船船满】。
海边潮气重,红纸稍微有些褪色,但字迹很清晰,墨色新鲜,有重叠的痕迹,像是近日里重新描过。
贸然闯入会打草惊蛇,罗月昼和陈乔谨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翻上墙头。
秦启蹲在墙根下,看着两人掐诀,嘴里念叨了几句,身影就逐渐淡去,竟是直接隐了身。
卧槽!
虽然已经在修仙世界里生活了近两个月,但活的魔法师还是头一回见。
秦启心动不已,小声询问:“这招难不难?”
桑识青:“不难。”
隐身术,算是中等术法,比御剑术稍微难一点,不同属性的灵根都可以修炼,是基本术法。
秦启:“我想学。”
桑识青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时机马上就到了,不要急。”
鲛族泣泪成珠,其音可引人魂灵出窍,如果他想在不伤及秦启的前提下进入身体,利用鲛人将秦启的魂魄引出不失为可行之计。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找一个鲛人帮他忙。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赵家大概率有个鲛人,只要能说动这个鲛人帮忙就行。
桑识青思索片刻,嘱咐道:“我去里面看看,你在此地等我,不要乱跑。”
秦启:?
故意的?
不应当,他的“系统”可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文盲鬼。
桑识青并不知道秦启在心里编排他,他现在的状态最适合暗中观察,都不用像罗月昼和陈乔谨一样小心翼翼的伪装,大摇大摆就进了赵家的屋子。
房间里很安静,门窗紧闭,窗户上蒙着一层黑布,阳光照不进来,屋里黑漆漆的一片。
这并不影响桑识青视物,房间中央放着陶制大缸,里面蓄满了水,头发湿漉漉的男人趴伏在缸边,他闭着眼,手腕上绕着一圈显眼的红痕,像是被粗糙物什磨破了皮,渗出零星血丝。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腥咸气息,桑识青的视线落到缸里,想必这里面装的都是海水。
鲛族居于深海,他们无法离开海水,如果长时间留在陆地上,鱼尾会失去水分干枯皲裂。
桑识青素来耳闻,却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鲛人,他走近了些,想细细打量这传说中的神秘生物,忽见那一动不动的鲛人骤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剑,直射向他:“你是谁?”
鲛族有引魂本领,能看到出窍的魂魄并不奇怪。
桑识青打消了靠近的心思,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我自东洲而来,听闻元家村的赵家救了个海财神,心中好奇,来见识一番,并非故意叨扰。”
短短的一句话既交代了来意,还在不经意间说出秦启的猜测,桑识青本就不认为鲛人是被赵家救回来的,见过他之后就更确定了。
没听说谁家的财神爷要绑起来。
鲛人并没有理会他的试探,反而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什么元家村?”
桑识青愣住:“此地不是元家村吗?”
银白色的尾巴一闪而过,尾尖往上似乎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分界线,两边鳞片的颜色略有差异,隔着溅起的水花,看不分明。
鲛人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这里是神鲛村。”
许是见桑识青没有恶意,鲛人收起了防备心,趁着桑识青迷茫愣神的工夫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个遍,心中不由得惊奇,常人魂魄离体不过十二个时辰就会对身体造成影响,而魂魄因为游离在外也会变得浑浑噩噩,眼前这少年游魂神思清明,不像是孤魂野鬼。
莫非是神魂出窍的修行之人?
可他身上又没有一丝灵气或者魔气。
“……神鲛村?”
来这里是秦启领的路,野弟弟不见其人,他竟没怀疑过元家村的真伪。
桑识青皱眉,暗自告诫自己以后不能信秦启的鬼话,十句里有十句不可信,信了一句就相当于上了一当。
门外春联上也提到了神鲛,这个村子大抵是信奉鲛族,秦启骗人归骗人,歪打正着带他们来这里,阴差阳错见到神出鬼没的鲛人,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似乎有哪里说不太通,但桑识青没有多想,当务之急是解决灵根一事:“你是鲛人吗?”
人身,鱼尾,和传说中的鲛人一模一样。
卧在水面下的尾巴不安分,时不时拍打缸壁,但尾巴尖没再跃出水面。
鲛人点点头,连接尾椎的腰部被海水润湿,鳞片带着细闪,在暗夜里发着光,上好的珠光绡也无法比拟。
桑识青略有些可惜,他刚才应该看错了,鲛人的尾巴相当于人的四肢,断了不会再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鲛人爱答不理,但没有阻止他的靠近,桑识青难得见到一个能看见他的人,心中生出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你有名字吗?”
鲛人动了动,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是和尾巴如出一辙的银白色:“夜明。”
“夜明珠?”
传说鲛族是龙族远亲,和龙一样从蛋里孵出来,蛋壳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上面还有花纹,鲛人破壳后的鱼尾会保留蛋壳上的颜色和纹路。
夜明在没有破壳前应当是一颗银白色的蛋。
也算贴切,眼前白亮白亮的鲛人可不就是一颗落在黑漆漆环境中的夜明珠。
桑识青顺着他的放纵蹬鼻子上脸,又问了一次:“夜明,你是赵家救回来的海财神吗?”
他或许是和秦启待久了,近墨者黑,连脸皮都厚了几分,碰壁也不觉得尴尬。
“我不是海财神。”夜明皱皱鼻子,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凡人寿数短暂,神族和妖族都是百年前的旧事,渔民们忘却了“海财神”这个称呼曾作何指代,但活了百年的鲛人记得它曾是贪婪的凡人与妖邪做交易的证明。
鲛族虽是妖胎,但自诩神龙远亲,血脉高贵,向来不屑与妖邪为伍。
夜明抬手,将手腕的伤口露出来:“我也不是被救回来的。”
桑识青的眼神变了变。
他,是困于浅滩的神鲛,一朝失势,被胆大包天的渔民趁虚而入囚禁在陆地上,只有一缸不新鲜的海水用以续命。
他,是海上呼风唤雨的强者,远离故乡,被渺小的凡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成为绳中禁脔,砧板上的鱼肉。
……
夜明只说了一句话,桑识青就脑补出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咳咳。
都怪秦启!
要不是秦启嘴里没句实话,整天胡说八道,他也不会染上杜撰胡诌的恶习。
桑识青在心里亲切问候秦启,面上分毫都没有显露:“那是为何?近日南境突发祸事,鲛族杳无音讯,你会被困在这里莫非与此事有关?”
夜明望过来的一眼深沉复杂:“此事说来话长。”
“我长话短说——”
陈乔谨一脸沉肃:“那姓赵的有问题。”
“我刚刚和老罗暗中观察了一会儿,趁姓赵的离开想进屋查探,结果那房门有禁制,我们竟然无法进入!”
他很不可思议似的,语气里满是不解:“我就算了,老罗对法阵颇有研究,竟然也看不穿那门上的禁制!放眼仙师会,老罗不说第一第二,也是第三四五六七,区区小渔村,区区小渔民,区区一扇破门,竟然将他拦住了!”
看出他很震惊了,一口一个“竟然”。
秦启看着陈乔谨一边讲述刚才的情况,一边手舞足蹈的比划,感觉他除了震惊,还有点不加掩饰的兴奋。
“那可是在仙师会里排第六七八九十的老罗诶,法阵能甩我几条街,但真动起手来差一点点能打过我的罗月昼,竟然!被小破渔村的禁制难住了!!”
“看来甩我几条街有水分,我们分明一个街头一个巷尾。”
罗月昼还在研究门上的禁制,分了一丝心神出来,听到陈乔谨大惊小怪,大呼小叫,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气得差点一口血喷他脸上。
一张嘴叭叭叭没完,有本事你过来把这禁制解开!
好在陈乔谨有分寸,幸灾乐祸了两句立马回归正题:“那姓赵的肯定有大问题。”
不等秦启提问,他就列举了一大串,气势挺足,但缺乏道理,连赵家小子面相不好,态度遮遮掩掩都成了佐证。
这很难评。
于是秦启决定不作评价:“那接下来怎么办,等罗仙师破除门上禁制,还是把姓赵的吊起来拷问?你们修行之人不是会搜人魂魄记忆吗,一查就是了。”
罗月昼和陈乔谨没进去的门,也不知他的“系统”小鬼有没有被拦住。
这么长时间没动静,应该是进去了。
厉害呦。
陈乔谨被他大放厥词吓到,倒吸一口凉气:“看不出来啊……”
搜魂是以灵力强行侵入对方魂魄,会对人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搜完魂人也差不多废了。
仙师会严令禁止对普通人使用搜魂术,之前有心术不正的人以此作乱,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自那之后仙师会就联合名门正派制定了严苛的搜魂术使用规定,违反者会遭到正道中人的抵制。
秦启不知道搜魂术有副作用,原文中有个剧情是已经成为幕后大反派的桑识青命人绑走了天阙公主,男主果断使用搜魂术逼问出对方的下落,及时赶到救下了他的红颜知己。
他当时就觉得这术法好,简直是古代版吐真剂,要是能普及就不会有那么多冤假错案了。
陈乔谨以为他能说出搜魂术自然知道副作用,没有解释,只是看秦启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公然挑衅仙师会和名门正派,真要让秦启踏入修行之门,日后少不了惹出乱子。
说不定会成就一代邪修。
毕竟秦启看起来就很符合合欢宗招收弟子的标准。
罗月昼摸到了一点禁制的门道,叫陈乔谨过去打下手,又剩下秦启一个人蹲在赵家院外,他伸了个懒腰,感觉到一阵凉风拂面而过,略微掀起眼帘。
“看完了?”
“嗯。”
桑识青撩撩秦启的头发,戳戳他的脸,玩够了才蹲在他面前:“里面有个鲛人,是姓赵的抓回来的。”
鲛人讲了一个冗长且俗套的故事,桑识青不太喜欢,因此在转述过程中加上了大量主观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