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鲛人得了失心疯,竟然喜欢上一个女子,他也没想想自己半人半鱼,真要成了不是让人家后半生守活寡嘛!”
“不过他对自己挺狠的,为了苦肉计能成功捅了自己好几刀,差点连尾巴都断了,成功把自己捅成了重伤,然后假装被海浪冲上岸,等他心仪的姑娘把他捡回家。”
“鲛人的尾巴越长力量越强,要是断了尾,就会失去所有力量,沦为废人……废鱼。我看他不止伤了尾巴,连脑子都伤了,正常姑娘怎么可能会把第一次见的陌生妖怪带回家,就算他是鲛人,就算这里是神鲛村。”
“姑娘又不傻,就算遇见陌生男人求助也不会直接把人捡回家,谁知道有没有危险。”
“她找了邻居家的兄长来帮忙,也就是姓赵的。”
“姓赵的大抵也得了失心疯,竟然喜欢上了这个鲛人,他是不是有病,这不是个人,还是个公的,他怎么喜欢上的?”
“姓赵的也挺狠,不过是对别人狠,他趁鲛不备,把鲛人绑回了家,还强迫鲛人和他……”
桑识青的声音越来越小,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憋了几秒后又不解的念叨:“一个人和一个半人半鱼怎么行周公之礼,也就能亲亲抱抱吧。”
秦启心说办法可多了,有不少网络文学作品中的主角就是鲛人。
人类XP的猎奇程度能随机吓死一个“系统”小鬼。
“那鲛人自然很不情愿,但他受了伤又打不过姓赵的,只能任由姓赵的欺负。”
“这俩失心疯凑一块也挺好,省的去祸害别人了。”桑识青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可惜啊,姓赵的知道了鲛人喜欢邻家的姑娘,他的失心疯成了真疯,竟然在愤怒之下把姑娘给杀了!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姑娘家只有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她死了之后,那瘫痪在床的老人也很快就死了。”
这个围绕着情情爱爱展开的狗血故事最后竟然闹出了人命,不能再简单用“喜欢”来概括,更不必提夜明和姓赵的之间从来都是见不得光的囚禁关系。
秦启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无比赞同桑识青对一人一鲛得了失心疯的评价:“你去隔壁看过吗?”
桑识青点点头,想起秦启看不见他,又“嗯”了声:“姓赵的胆子大,杀了人都没想着隐瞒,两具尸体就摆在隔壁院子里,血都放干了,皱皱巴巴一层皮看不出人样。”
“两具尸体?”
秦启眉头微皱。
姑娘是被杀的,老人家是被饿死的,两具尸体怎么会都摆在院子里,还都被放干了血?
桑识青笃定道:“就是两具尸体,我不会认错的。”
秦启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思索了一会儿,起身朝着隔壁走去。
“你不信我?”桑识青凶巴巴地质问。
秦启跟做贼似的弓着腰,小声解释:“我信不信你没有意义,得让他们看见那两具尸体才行。”
“他们”指的自然是罗月昼和陈乔谨。
仙师会负责处理世间妖邪之事,鲛人上岸引起的命案自然也归他们评判,秦启不打算越俎代庖,他要做的仅仅是将真相推到台前。
“有意义。”
桑识青想,秦启信不信他怎么会没有意义呢,这分明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虽然他还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重要。
秦启不用做太多,只要稍稍闹出点动静就将陈乔谨引到了隔壁,他环抱着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低声解释:“两家离得这么近,我便想来隔壁问问有没有见到我阿弟,谁知会看见……”
陈乔谨收敛了嬉笑神色,面无表情蹲下身,检查两具尸体:“都是血尽而亡。”
凶手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你离远点,我去叫老罗过来。”
秦启站在院墙根,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里,陈乔谨一走他就收起了装出来的害怕,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仿佛眼前的一切无法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桑识青忽然觉得秦启很陌生,和在床上蒙着头睡懒觉,天天等着烤鸡腿出炉的秦启产生了很强的割裂感。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秦启的嘴不仅毒,还很严,他不想说的事任别人怎么问都撬不出来。
桑识青不打算白费唇舌,但他又因为秦启身上的异样感到不自在,于是目光一直没有从秦启身上移开,秦启看尸体,他看秦启,秦启看天看地看月亮,他看秦启,秦启闭目养神,他依旧看着秦启。
终于,秦启改变了主意,像是忍无可忍,又像是突然产生了倾诉欲,重新答道:“我在想,人命有多重。”
世人对于生命的感悟常常产生于细小的瞬间,比如见蜉蝣知朝夕可争,见夏蝉知冰雪难等,人的寿命比蜉蝣夏虫长,比妖魔神灵短,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血肉之躯,却最擅长多愁善感。
“人很容易死去,也很容易死的毫无意义,轻飘飘的,就像一片雪花。”
桑识青并不理解他的比喻,秦启某些过于文艺的形容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撼,但他尚不明白这种震撼的缘由:“所以人命并不重?”
雪花那么轻,不比一粒沙子。
“不,人命很重。”秦启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比山更重,比海更沉,只有人命才能压住是非曲直,黑白善恶的天平。”
桑识青还是听不太懂,而他眼里的秦启也更加陌生了。
“你想做个好人还是坏人?”秦启随口一问。
桑识青随口一答:“不想做人。”
秦启:“……”
“那你想做什么,系统大仙?这么敬业爱岗啊。”
桑识青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自顾自嘀咕:“做人有什么好的,命太轻贱,要是能做一片雪花也不错。”
秦启指尖微颤,垂下眼帘。
陈乔谨带着罗月昼回来的时候,秦启已经收拾好表情,畏畏缩缩地蹲在墙根,一副魂不附体的害怕样儿。
“你还好吗?”陈乔谨解下水囊扔过去,“喝点水休息一下,害怕就闭上眼睛,但别乱跑了,省的被抓走。”
出了人命,事情就严重了。
秦启含糊应下,拿着水囊却没喝:“她们是被邪祟杀死的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凶手也可能是人。”
但可能性不大。
放血杀人的手法并不只有邪祟能做到,但他们刚才检查了房屋里外和院子周边都没有发现血迹,倘若凶手是人,尸体里的血哪里去了?
不少邪术都会用到血,陈乔谨一时间不知道凶手是人好还是邪祟好,无一例外,两种可能都通向一个结果——村子里有问题。
两人说话的工夫,罗月昼已经施展完术法,他的脸色愈发凝重:“无法招魂。”
不止是血,就连魂魄也消失了。
两人对视一眼,陈乔谨沉声道:“你继续解隔壁的禁制,我去村里看看。”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死的人可能不止两个。
陈乔谨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走遍了整个村子,他脸色难看极了,秦启不用问都能猜到伤亡状况惨烈,但事实远超他的想象。
“过半数的村民都遇害了。”
此言一出,三人一鬼心里俱是一沉。
陈乔谨:“死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有共同点,不过活着的人家院子里都晒着渔网,应该是最近几天刚出过海。”
“因为出海,所以凶手没来得及下手?”
“这也太荒唐了。”
只有桑识青觉得这个猜测很合理。
此处是神鲛村,得鲛族庇护,凶手可能不敢在鲛族地盘上动手。
夜明说杀死隔壁姑娘的是赵家小子,那其他村民呢,也是他杀的吗?
桑识青悄悄脱离队伍,又飘进了赵家院子里。
他看不到门上的禁制,门在他眼里是再普通不过的木门,连锁栓都歪了,一看就不怎么牢固,或许这禁制只能防修行之人,防不了普通人。
既然如此,那秦启是不是也能进去?
“我去试试。”
秦启主动提出,罗月昼和陈乔谨没怎么推辞就答应了,因为他们确实打不开门上的禁制,罗月昼也只能推测出这个禁制是针对修士的。
而他们之间只有秦启是普通人。
“有危险你就大声呼救。”陈乔谨嘱咐道。
秦启好笑地看着他,他就算呼救了他们也进不去。
罗月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宽慰道:“从门进不去,那就把门拆下来,你不必担心,把这里夷为平地的本事我们还是有的。”
嗯……
怎么不算先礼后兵呢?
秦启背负着两人的厚望走到赵家门口,礼貌敲门:“有人吗?”
没人应答就是默认,他直接推开门。
果不其然,门上的禁制对普通人无效,秦启顺利进了屋子,见到了桑识青口中那条得了失心疯的鲛人。
小说中的鲛人一族容貌昳丽,眼前这条鲛人也不遑多让。
“你怎么又回……”夜明眨了眨眼,皱眉,“你回魂了?”
刚才进来的魂魄和眼前的活人一模一样,夜明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他回魂了,或许正是因为躯壳在附近,所以魂魄才能保持清醒。
躲在门后的桑识青提起一口气,秦启一直把他当成系统大仙,从未将他和被自己占据身体的桑识青联系到一起,若是秦启知道他不是孤魂野鬼,就是桑识青本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秦启心机深沉,会不会猜到他想做什么?
桑识青紧张得呼吸都停了,浑身血液仿佛都冻起来了,他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然而秦启并没有在意鲛人的话,他走近几步,像桑识青一样好奇地打量着缸里的鲛人,看到一截露出水面的、覆盖着鳞片的腰身,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小说中的非人生物。
秦启下意识抽抽鼻子,嗅到一股潮湿的腥气:“你们鲛人一族应该是属鱼的吧?”
一股鱼腥味。
同理可知,上身人下身鱼的美人鱼也一样。
噫,幻想破灭。
夜明茫然,他感觉眼前的人不太对劲,但还是之前那张脸。
他对秦启和桑识青不熟,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差别,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晃晃脑袋,问道:“你见到隔壁的尸体了?”
“看到了。”
秦启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夜明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伤很逼真,你果然对自己够狠。”
秦启捏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拽,右手迅速伸进缸里,掐住鲛人受惊弹动的尾巴,虎口卡紧猛地向上提,将那条银白色的鱼尾直接揪出水面。
在昏暗的夜里,鲛人的鱼尾散发着柔和的光亮。
同样被秦启吓到的桑识青清楚地看到,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横亘在鲛人的鱼尾上,左右两侧鳞片大小不一,尾尖细嫩,就像刚长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