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撒了谎。
这一点并不难发现,毕竟他讲述的故事处处都是漏洞,就连嫁祸于人的手段都很拙劣。
但桑识青没想到的夜明真的断过尾。
更没想到他又重新长出了尾巴。
鲛人的尾巴不可再生,夜明能有这般逆天机缘必定行了逆天之事,神鲛村里被吸干血液、失去魂魄的尸体们俨然与他脱不了干系,至于赵家小子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尚未可知。
眼下这也并不重要。
被提着尾巴的夜明勃然大怒:“放肆!”
“区区蝼蚁,焉敢冒犯神鲛!”
一股大力袭来,秦启顺势松开手,随着腥咸海水一同扑头盖脸砸来的还有鲛人恼羞成怒使出的杀招,秦启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不由自主的下沉,闭上眼睛之前,似乎看到焦急的人影扑到他身上,一抹赤红烙进视网膜。
秦启失去了意识。
桑识青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但托这一尾巴的福,他和秦启等待已久的时机也来了。
秦启的魂魄短暂陷入沉眠,从身体中析出,桑识青趁机回到身体里,被禁锢已久的灵力骤然解除封印,一股霸道又锐利的灵力在经脉中劈出一条路,迅速贯通,冲向心脏。
砰、砰、砰——!
随着心脏的跳动,桑识青清楚地感知到灵力扎根,如同一颗极易养活的种子,一种下就迫不及待的发芽,抽条,生出枝叶,开出一朵黑色花,一朵红色花……
黑色对应五行之中的水,红色对应五行之中的火,这竟是个水火互斥的双灵根!
桑识青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这是什么倒霉运气?!
漂浮在身侧的秦启魂魄逐渐变淡,桑识青顾不上问候老天爷,急忙将秦启拉回身体,然后大叫:“两位仙师救命啊!凶手要杀人灭口了!”
他动作匆忙,没有看到那灵力在一红一黑的两朵花中间酝酿、生长,又冒出一个一半黑一半红的小花苞。
指甲盖大小,却流淌着两种颜色的光芒,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还没弄清楚为什么一具躯体有两个魂魄的鲛人被桑识青一嗓子吼懵了,下一秒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房子……塌了!
还未清醒的秦启被罗月昼扛走,陈乔谨则扛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大刀迎面朝鲛人砍去,夜明尾巴拍地借力躲闪,看到被成碎片的水缸,不禁心惊肉跳。
差一点,变成碎片的就是他了。
面对陈乔谨举起的大刀,夜明口中的“放肆”二字哽住了。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莽夫啊?!!
鲛人一族的战斗力并不强,离了水就失去大半,陈乔谨很快就将夜明制伏,结结实实的捆起来丢进院子里:“真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吗?”
门上的禁制来自于南境鲛族,是上古秘法,难以破除。
但诚如罗月昼所言,破门而入困难,破屋而入简单,夜明只在门上留了禁制,但没把整个房子都圈进安全范围里,他之前研究禁制的时候就试过房子能不能毁坏,不出所料,是可以的。
房子被轰成了一片废墟,砖瓦零散,唯独画了禁制的门板还完整立在原地,仿佛在嘲笑鲛人的自以为是,
“本仙师我自小修习的就是专门对付你们鲛族的术法。”陈乔谨将大刀扛在肩头,得意洋洋,“别说就你一个,鲛族大军来了我也照砍不误。”
夜明脸色难看,鲛人一族在南境地位极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将他放进眼里的人。
陈乔谨和罗月昼身上都佩戴着仙师会的玉牌,夜明认出他们的身份,心头怒火更炽:“你们仙师会口口声声与鲛族合作,但从来没把我们当成过自己人!”
不然怎么会暗中培养专门对付他们的修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卑鄙无耻!”
陈乔谨抠抠耳朵:“这话应该是我们来说才对吧,要不是你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我也不会砍你。”
但仙师会不放心鲛族是真的。
就算鲛族的血脉特殊,但他们终归是妖,建立信任的前提是制衡,而非约定和承诺那种虚无缥缈的、靠不住的东西。
人心之疑虑复杂,妖难理解。
“这些人不是我杀的。”夜明仰起头,失去水分的鱼尾无力摆动,他冷笑一声,淡色瞳孔里倒映出讥诮,“我只是借用他们的血恢复一下自己的伤势,反正他们已经死了,血留着也是浪费,我想他们会很乐意为供奉的神鲛献上一点身外之物。”
人类鲜血滋养断尾之处,可以长出新的尾巴,这是鲛族秘不可宣的禁术。
夜明神色坦然,以桑识青对他演技的了解,他没有说谎,他偷走的只有尸体的血液,消失的魂魄与他无关。
果不其然,罗月昼掐了个诀一验发现他并未说谎,这下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本以为找到了凶手,没想过房子都拆了,动静闹这么大,抓到的是个亵渎尸体的偷血贼。
陈乔谨是个暴脾气,忍不了一点,这大言不惭的贼撞他枪口上了:“说的那么轻巧,要不你也借我点血,哦不,你把你尾巴切下来借我用用呗?”
说着,他就拿刀在夜明刚长出来的尾巴上比划。
鲛人脸色比尾巴还白,大气不敢出。
秦启一睁眼就看到这副凶残画面,他按着胸口,丝丝缕缕的灵力带着隐秘痛苦在心脏处交锋,呼吸间又冷又热,仿若冰炭交加。
他还没发觉心心念念的灵根已经到货,只怀疑自己被凶残鲛人伤到了心脏,紧张地将手伸进衣服里摸了个遍。
没有伤口。
秦启不放心,又扒开衣领仔细检查了一遍。
从他醒来桑识青就注意到了,但因为不好解释互斥废灵根的事,一直纠结怎么开口,没想到秦启上来就是一套丝滑的小连招,桑识青从懵逼到惊愕,最后烧得面红耳赤。
是你的身体吗你就摸!
桑识青快气晕了,他不愿意深思秦启会用他的身体洗澡脱衣,眼前画面避无可避,当着外人面都敢这样,背着人可还了得?
“你怎么了?”陈乔谨扔下吓呆的鲛人,凑过来。
秦启皱眉:“我好像……受了伤。”
“哪里不舒服?”罗月昼捏住他的手腕,他在房子倒塌之前就将秦启救出来了,确认他没有外伤,“可能是被鲛人的攻击伤到了,不要紧,养一养……嗯?怎么会?!”
陈乔谨:“很严重吗?”
罗月昼神色微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秦启:?
“我病入膏肓了?”
“还不确定,我再试试。”
一缕淡淡的灵力从罗月昼指尖探出,没入秦启的手腕,桑识青暗骂罗月昼不要脸,见秦启紧张兮兮地问罗月昼他还有没有得救,心中的无语达到顶峰。
蠢货!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灵力甫一入体,就被秦启体内属性相斥的灵力截住,水火本不容,两股灵力互不相让,直接将送上门的灵力撕扯成碎片。
罗月昼额角抽了抽,眼底浮现出迷茫。
他又试了几次,灵力一入体就被撕碎,毫无例外:“你……你有灵根了。”
“什么?!”陈乔谨比秦启这个当事人还惊讶,一把握住秦启的另一只手腕,“我看看。”
“竟然真的有灵根!”
“竟然是双灵根!!”
“竟然是水火双灵根!!!”
……
秦启的心起起落落,最后悬在半空:“双灵根不好吗?”
“双灵根好,但水火双灵根……五行属性相生相克,一般多灵根都是相辅相成的,这样才方便修炼,水火互斥,两种灵力相克,基本没办法修炼。”
相当于天才中的废物。
秦启:笑不出来jpg.
陈乔谨安慰道:“好歹比没有灵根强,你现在也算正儿八经踏上修行之路了。”
秦启:“……然后摔死在修行之路的门槛上?”
安慰的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黑红交织的花苞将被被撕碎的灵力一口口吞掉,水火灵根就像是严厉的父母双亲,将食物分割成适宜入口的小块,然后喂给嗷嗷待哺的孩子。
小花苞吃的欢快,黑红相交的分界线变得模糊,不同于水火属性的另一种微弱灵力从中孕育。
凶手另有其人,夜明顶多算在凶手后面捡破烂的,陈乔谨和罗月昼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处理他,只好带着上路,等此间事了,交还给鲛族自行处理。
“我还是头一回见没有修炼,自动有了灵根,元启,你是天才啊!”陈乔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稀罕物件,“要不要加入仙师会?”
秦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在叫他,虚弱地掀了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的胸口还是不舒服,一阵火烧火燎像喝了岩浆,一阵又凉飕飕的像生吞冰块,两股极致的痛觉折磨得秦启神经衰弱,差点就要纠正他不叫元启。
这叫什么事?!
系统小鬼怎么办的事,出来!他保证打死他!
“仙师会内能人辈出,兴许能帮你找到解决的办法。”
“别听他的,仙师会里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你这么古怪的废物灵根,要是去了肯定会被挖出来!就像当初他们打着保护无辜百姓的旗号歼灭灵族一样,到最后还不是为了夺取灵族天生的强大力……唔?唔唔唔!”
夜明被下了禁言咒,眼神屈辱又愤怒,恨不得张嘴咬人。
“仙师会匡扶正义,为万民请命,岂是尔等宵小可以批判!”陈乔谨拍拍秦启的肩,语气和缓了些,“别听他胡说,当年灵族残害无辜,不止人族,就连妖族也受过欺辱,那是一场无可避免的,不死不休的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