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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鲤尾猩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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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老师在路灯下伸出右手给他们看,只见他指尖上沾着一些银质的粉粒,浸在汗水里星星点点地亮着。

“我刚才觉得胸口痒,”他说,“隔着衣服挠了一下,就摸到这些,滑滑的。”

他穿了一件云灰色冰丝网眼背心,湿漉漉贴着皮肤。章小北和赵鲤凑过去,看到他胸前洇开一小片银雾,像月亮就藏在后面,月光“精华难掩”,渐渐透过了层云。韦老师小心翼翼掀开T恤,一副忍痛的表情,像在揭一片伤疤。藤蔓拉着布料,勾着皮肉,发出细碎的轻响。白皙的肚皮已经被汗水反复冲刷过了,湿亮亮泛着光,但血珠仍从那刺痕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像糕点上水红的樱桃酱。

衣摆拉到胸口,那朵月光花露出来,银闪闪的。旁边的皮肤已经被银粉染了一层,成了珠母贝的内面。

章小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和月光蔷薇一样,但月光蔷薇上面没有这些银粉。”

“所以这些银粉就是吸附出来的病毒?”韦老师猜测。

赵鲤弯腰凑过去,才.吸了半口气,立刻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好臭。”

“是我的汗臭?”韦老师笑着举起指尖闻了闻,带着些自我打趣的诚意,也马上皱眉嫌弃起来,“真的好臭,但绝对不是我的汗臭。”

“那就是卵臭。”赵鲤揶揄他。

“也不是,”韦老师直摇头,“我当然很知道我的味道。这绝对是病毒的味道。”

章小北已经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李植:“以后你也会开这朵臭花。”这天一早李植就被领导叫回去了,说要开会。他们也是经常没有周末。

“怎么个臭法?”李植很快就打过来电话问。

“尸香魔芋。”

“好配。我的当然很大。”

“你好无聊。”

章小北挂了电话。没有开免提,但听筒音量很大,赵鲤和韦老师多半听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着,又隐隐有一种奇妙的满足。他觉得自己真不可理喻:不过是李植总给他一种大而无当的怪诞阴影,而他今天因为蔷薇花开,正好兴之所至,所以一定要挑逗着说什么“尸香魔芋”,好让李植能顺竿爬,也得得意。也真是闲得慌。

不过,赵鲤他们或许根本就不关注他他。他们还在赏着花,说着话。这时,韦老师不知怎么高举起一只手臂,然后兴奋地大声道:“我的汗腺又回来了。”

“什么?”

只见韦老师侧过脸,低头又向那丛林嗅了嗅,确认了一遍,眼睛里点满了光:“没错,我又有一些味道了。去年气味消失那一阵,我完全没有察觉,直到有次去清水湾搓澡,把腋下都搓红搓痛了,回来给客人按摩,客人说他是因为‘闻香识美男’才找上我的,怎么今天我完全没味道了,好像我是个假人一样。我那时才发现自己‘失味’了,还说是不是刚才搓澡师傅不小心把我的汗腺搓掉了。现在总算又恢复一点了。”

他们大汗淋漓往回走的时候,李植又打来电话,说等会儿要过来看花,因为“只恐夜深花睡去”。章小北一口拦住他,说他们今晚要住赵鲤家,因为“琼姿只合在瑶台”,而赵鲤家比汤满漂亮多了。李植说他住汤满顶楼,也算是高高的瑶台啊。章小北说毕竟赵鲤的小区叫御景瑶府,有一个“瑶”字——说来说去,其实是因为想去阿波家邀请大鸟赴森林赏花,怕李植过来又不方便行动。

但回房间后都太累了,洗完澡往床上一躺,爽爽吹着空调,就不想再出门了。

想到那件金秋毛衣已经落入阿波手中,章小北便给韦老师打电话,让他随便再找一件衣服,“只要有一点气味就好,我就能见到柏公子。”

过了一会儿韦老师过来敲门,笑说自己骑驴觅驴找了好一阵,“还以为再也找不到能用的衣服了,因为毕竟已经无味大半年了,忽然想到原来我身上这件背心就可以,还是新鲜出炉的——差一点就要丢到洗衣机里面。”

章小北进了森林,骑着白马在绿意中驰骋。路过浣衣湖,春水初涨,只觉水色淡淡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不知何时头上多了一顶棒球帽。帽子压着额头,像一朵跃动的轻云,倒也有一种春风得意的畅快。

见了柏公子。竹篱上的白花已经开得满满的,银溶溶的一片。原来幻境中并不只是一朵。

“我之前还在想,到时候要怎么把蔷薇种子带回去。”章小北笑道,“没想到在韦老师肚脐上同步长出一枝来,倒是不用操心了。”

他细细看着蔷薇架,想找到韦老师身上的那朵花是这千万朵花中的哪一朵。“也许是这一朵?”

“什么?韦老师身上只有一朵……”柏公子却若有所思地喃喃。

“怎么了?”

“只开一朵花也许不能结籽,需要专门给它授粉。蔷薇花一般要露天蜜蜂自然授粉才会结实。”

“那怎么办?”章小北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去问老师要一下冕峰的电话,让他来森林找我,但是别让老师知道——我要替你们保密。”

冕峰。章小北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别人也踏足过这里。他只觉有一些惆怅,但是过了一会儿,就自己好起来了。他摘下一朵碧绿的柏叶,放在鼻尖轻轻嗅着。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独占谁,他想,今天这样小气起来。他笑了笑。月光蔷薇能顺利结实才最重要,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一阵风吹过,花瓣上的银粉飘飞,在阳光下像极了一片粼粼的波光,如梦似幻。

这天恢复人身后,赵鲤说他头上刚刚长了角,但还没有很大,只是一片嫩金色的芽,“和我耳鬓厮磨一个夏天,也要头角峥嵘起来了。”说着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顶。

章小北也摸了摸那里,想起方才幻境中多出的棒球帽,又想起半个月前长出来的红宝石,笑了一下:“怎么总是因为你?”

“看你那张臭脸,”赵鲤笑道,“不情不愿的——因为不是李植养出来的?”

“不是啊,我躲他都来不及。”章小北含糊笑着应道,“我只是有些感怀——长恨此身非我有。”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的身体做主?连这副虫壳,我也说了不算,还要受你们影响。”

韦老师倒是充满信心,买了一套专业的跑步装备,誓要收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周一晚上章小北见到了冕峰,一个细瘦漂亮的少年,两人在夜色中相视一笑,冕峰就上去找韦老师了。第二天晚上,月光蔷薇已经谢了,只剩一枚青绿色的纺锤形小果,圆鼓鼓的,带着细细的绒毛。赵鲤提前拉过来一个学园艺的朋友,教他们后面怎样收种催芽。那人戴着一副时髦的金丝眼镜,蹲在韦老师身前仔细看了一会儿,说至少要等上三个月,等到深秋初霜后才能采摘果。

“一定要等果子红透了再摘,否则种子永远不会发芽。”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

不想到了周四,韦老师胸口那枚蔷薇果已经完全变红,果皮都已经微微发皱了,远看倒像一枚相思红豆。

“我昨天跑了一场马拉松。”韦老师得意地说。

章小北用剪刀小心剪下那枚蔷薇果,果蒂断开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啵”。园艺师带着惊讶的表情接过果子,用刀片对半剖开,取出里面果肉包裹的种子,用清水浸泡了一天。第二天过来,搓净果肉,再泡上水,粉红麦粒似的种子便在水中浮浮沉沉。园艺师取出沉底的活种子十二颗,摊在纸巾上放阴凉处阴干。

“这种人工繁育的蔷薇种子一般都天生深度休眠,用普通的破眠方案至少也要两个月才能播种。”园艺师说。赵鲤笑着恳求,他便帮他们又是磨皮又是泡药,忙了半天,说再冰箱冷藏两周差不多就会露白了。

“冷藏……”章小北听到冷字,不由得又想到禾无忌。他心里微微一动——找禾无忌会缩短冷藏周期吗?在幻境中找他求冰也罢了,现实中也会有用?

但章小北笃定了禾无忌之冷是一种情冷,而月光蔷薇也只为一个情字。

这晚十二点多,章小北赏过赵鲤的绫罗,便带着那袋种子,拉赵鲤去了云禾。赵鲤开了禾无忌办公室的门,章小北看到衣柜里有一件西装,便把种子都洒进一只口袋里,又轻轻拍了拍那口袋,做了一个祈祷。

翌日是周五,云禾一般不开会,禾无忌便也不会去穿那件西装。但这天偏偏来了一个客户。章小北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在会议室门口走来走去,透过玻璃门看禾无忌对着客户侃侃而谈。禾无忌的手好几次伸进口袋,章小北的心也跟着提起来。还好他到底也没有发现什么——毕竟只是麦粒一样细碎的种子而已。

晚上禾无忌又加班,迟迟不走。章小北坐在工位上忙工作,耳朵却一直注意着他办公室的动静。等听到他终于去卫生间,立刻溜了进去,把手伸进那件西装口袋,飞快把种子取了出来。

回去后对赵鲤惋惜地说:“只有十颗了,不知道哪里掉了两颗。”

种子看上去毫无变化。他们用纸巾轻轻包好,放到冰箱里。周天再看的时候,种子竟然已经露白了。

“那两颗种子总算没有白丢。”章小北兴奋地说。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禾无忌的功劳——”赵鲤笑道,“如果是,这冷藏催芽的效果真好。”

“当然是,并且禾无忌的冰山还融化了很多。”

“融化了好啊,毕竟不能太冷——我们要冷藏,不是要冷冻。”

说得都笑起来。

韦老师先找了一个人来试种,是他一个钟姓客人的爱人。那个钟先生章小北还记得,就是去年春天他荡高空秋千降落肌遇,和韦老师在包间里的那个人。钟先生死活把那个负心人拉了过来,许诺他如果贴上“肚脐贴”,就给他买那双超好看的运动鞋……

等待种子发芽的那几天,章小北和赵鲤晚上哪也不去,就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也不能把那个试种人叫过来一起住着,心里只是空悬着,这种心情就像在学校里等考试成绩,只是没底。

赵鲤靠了过来,把头搁在章小北的肩上。章小北没有动,只是木木让他靠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倒带上一点秋天将至的气息。

“你还在为他守身如玉。”赵鲤忽然说。

“谁?”

“李植。”

“什么啊。”章小北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想当然的否认。

“你骗不了我的眼睛。”

“你也看到了,他就是那样无聊的人。我也没有承认过喜欢他。”

“但我知道李植就是你所谓的异地对象。”

“……”章小北这才想起自己曾以李植为原型,给赵鲤虚构过一个异地的恋人。已经过了那么久,他几乎都忘了自己说过。

“你喜欢他,他也对你有意,多好,我求之不得。”赵鲤继续说。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章小北还只管否认,“我确实不喜欢他,他那种喜欢也只是开玩笑。”

这样笨拙而费力的否认着,章小北觉得好累。要等到过了很久,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赵鲤说的都是真的,但一切都晚了。在他逼着李植种下蔷薇花的时候,他怎么没想到赵鲤说的“他也对你有意”?阴差阳错,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爱情……

这些都是后话。且再回到这天,在这八月的夏夜,他们清苦地谈着,对话在黑暗中慢慢缠绕。

“我不太信,”赵鲤的手正揉着章小北的肩,忽然落了下来,落到他的膝上,“除非你今晚能对我坐怀不乱……”嘴角牵起一点诱引的笑。

“你这是在威胁我。”章小北笑了一下。

“当然。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在说谎。”赵鲤的手掌向上挪动。

“我没有说谎,我和李植一清二白。”章小北还在嘴硬。

“那你和我……你看月光蔷薇都开花了,我们怎么还迟迟不肯开花。”

“鲤鱼,你今天怎么有点,滥情……”

章小北闭目不动,心里只是抗拒着赵鲤的侵袭。为什么要抗拒?这样一想,自己倒真像有点为谁守身如玉的念头。

为谁?他可还是单身。总不会是为傅天伟,虽然他们之间最长久,但那浪子到底是抱着游戏的态度,他也犯不着为他怎么。

所以,真是为了李植?

他想起和赵鲤一起的这个夏天,尤其是刚开始那几天,因为赵鲤身形的缘故,总重叠着李植的影子,让他很有些一惊一乍。

所以,当然是心底先有了为李植守身如玉的念头,才会这样的敏感?

如此一想,又觉得说不通。他明明不爱李植的。

赵鲤呢?对他又是什么感觉?也还不过只是玩玩?毕竟赵鲤有自己的毛星辰。但他和赵鲤都是这样零落的状态,也不排除真的想互助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有挑明,也都是乐而不淫的,不像今天,忽然拐到了邪路。

他其实挺享受和赵鲤这种混沌的状态,同床共枕,虽然有一点点敏感,却又很安心。

安心,因为都是同志,互相懂得,所以不用特别阻挡什么。和异男同住,不管是上学那会儿还是后来出差,心里总有一种戒备。去年和李植一起住的时候,就总觉得要窒息一样。

和赵鲤却不同,可以放任自流,让心随意萌动。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对同类不太感冒?”章小北只管想着,屏蔽着赵鲤的攻势,“如果把我的心比作一枚种子,那对于同类就是深度休眠的。”

想一想,深夜美食,只有异男才会拥有幻境。自作多情总是最美的。

和赵鲤就永远是现实人间。

而起初的那份敏感,也渐渐迟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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