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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鲤尾猩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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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和赵鲤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了。不想今晚忽然就到了这个地步,没法收拾了。他当时还想过见招拆招。

赵鲤的手已经按了上来,像按住一条鱼。

先前的敏感,又在抗拒中复生。

要推开吗?推开了,就是承认自己真的在为李植守身。多么荒唐。

赵鲤靠近了他,要吻他。

章小北闻到赵鲤呼吸里有酸奶的味道。他们刚刚都喝了酸奶。章小北觉得自己口里也会有气味,便笑着推开赵鲤,去找口香糖。

他走进厨房,翻了一会儿,找到一盒薄荷味的。含了一颗,凉意在舌尖化开,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凉了一点。

回到沙发上,看到赵鲤在望着他笑。

“怎么了?”章小北笑道,“我去拿了个口香糖。”他也递给赵鲤一颗。

赵鲤把口香糖投了一个高高的抛物线,落到嘴里。

“好清新的味道。”他说。

方才的氛围却已经风流云散了。两个人各自躺下了,不远不近,都微笑着。夜色幽蓝,静静浸着他们,浸得他们好像古老建筑门前的两只石狮,就那样坐着,不动,不说话,仿佛要那样一直到地老天荒。

章小北去了柏树森林一次,蔷薇架只剩下一片浓绿的叶子,密密地垂着。韦老师身上的蔷薇在剪掉果子之后,再也没有开过花。

“我们还想着以后能普渡众生,把所有中了恶男病毒的人全部救好,可只有十颗种子,现在已经种下去一颗。”章小北说,“希望那些种子将来长大开花,还会再有新的种子。”

柏公子手里提着一只布袋,打开来,里面满满的全是蔷薇果。

“可以来我这里取。”他说,“满架的果子我都收集了。”

章小北看着那些果子,心里涌起一点暖意。“可以请教一下大鸟,”他说,“看看有没有办法把这些带出去。”

这次入林,头上那顶棒球帽总被树枝勾住。他起初还以为是树林长密了,后来才想到是自己的角在长大,但也并没有多想什么。

第二天他和赵鲤去阿波家,才发现因为长了角,爬不进猫眼了。

“好像鹿角,很漂亮。”赵鲤说。

“噢。”章小北应了一声,心里只觉遗憾。他有些想大鸟了。

这笨笨的鹿角,到底有什么用?

不过,现在至少安全了——这几次的仙人宴行动都太匆忙,也没有特别注意到阿波的气场,以后倒不用再提防那种致命的引诱了。

隔天他们去肌遇跟进蔷薇种子的情况。韦老师电话打过去,那边说是还没有发芽。

坐得有些无聊了,赵鲤便握住韦老师的手,低头看他的掌纹。

“这么美的手,”赵鲤转头凑到章小北耳边说,“却差点要了我的命。”是说自己变蚊子被韦老师拍受伤的事。

韦老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以为是关于自己的命运,好奇地微笑着。他胸口的蔷薇已经枯了,叶子发黄,边缘卷曲。他伸手去调整一根花刺,不小心被扎了一下,疼得缩回手来。

“好报。”赵鲤说。

“怎么了?”韦老师还莫名其妙。

“没什么啊。”

赵鲤和章小北都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自称“闻香识美男”的客人又来了,带着惯常的恬静笑意。韦老师带他进了包间。

章小北想起有次韦老师给他讲这个人,说他本来抱着“来肌遇吃肌肉男”的打算,而韦老师是这里面最没有肌肉的,只有普通的薄肌,却用神秘的柏子气味把他俘获了。“看来色相味,还是味最重要。”那人痴迷地说。

章小北笑着讲给赵鲤听。

“揪我。”他们忽然听到包厢里那人在说。

然后是枝条簌簌的声音。

他们马上就明白过来,都笑起来——这是风轻云淡的韦老师做过的最色(情)的事情了吧。

已经过去一周了,试种人肚脐上的种子还不见发芽。钟先生拉了他过来,只是着急:“你看他的皮肤都变成了白瓷,白瓷上怎么能生根?”

园艺师来了,灯光下打开纱布,只见一窝浅黄的茸毛挤在肚脐里,浮着淡淡的腥气。

“水浇多了,种子都烂了。”园艺师说,“保持纱布湿润就好。”

他取出那粒坏掉的种子,又重新埋进去一颗。

韦老师身上的蔷薇倒已经完全枯萎了,完成了使命,从肚脐上脱落下来。韦老师把它放到了一个盒子里。

哥哥麦未央来N城开会,没有订酒店,偏要挤在章小北房间里。章小北只好让赵鲤先回去住几天。兄弟同屋,他更要小心翼翼,不要泄露了深夜的秘密,便又拿出晚上加班的借口,都是十二点多回来。

过了两天,禾无忌在非隐园招待客人,拉章小北过去作陪,水榭上一起玩赏丝竹绮罗,一直闹到很晚。晚上都住非隐园,章小北躺在床上,摸出手机给麦未央报完平安,只觉得畅快。窗外竹影摇动,在床脚落下一片水样的朦胧。

他偏过头,忽然想到隔壁就是禾无忌的房间。隔着一道墙,仿佛听见那边极轻的呼吸声,又仿佛是自己的错觉。

他便任自己的意识沉下去,足不出户,又游历了一遍那座宋画般的冰山。幻境中的冰壁比上次似乎又薄了一层。他站在冰面前,抬手轻轻一碰,指尖触到湿漉漉的凉意,却又仿佛很脆弱似的。

醒来后,他忽然想到禾无忌是不是也中毒了,便打电话让赵鲤来验毒,“知道你还没睡,能不能过来一趟?”

住宿区有门禁,他去门口接赵鲤。不知道什么时候禾无忌也出来了,站在月光下的庭院里打电话。

幽深的走廊,他和赵鲤正走着,禾无忌忽然也进来了,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的后面。灯光很暗,章小北还是觉得很窘。他无话可说——深更半夜带一个漂亮男生回房间,怎么解释都是多此一举。

我这都是为你好,却还要被你误会,章小北有些无奈地想。

不过禾无忌今天喝得不少,他希望他最好什么也不知道。

赵鲤从窗口飞了出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就又飞了回来,在章小北耳边嗡嗡叫着。章小北立刻明白了,那边的纱窗是关着的,赵鲤飞不进去。今晚只有这一次机会,不可错失。他马上伸出手掌,让赵鲤落了上去,然后打开房门,走到禾无忌的门口,轻轻敲了敲。

门内立刻传来脚步声。他已经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迅速向旁边一闪,转回自己的房间。灯已经提前关掉了,房门轻轻推过去,但没有完全合实,因为会发出声音。那边的门开了,灯光漏出来,禾无忌大约探了探头,没看见人,静了一息,又关上了。

赵鲤应该已经进去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章小北又过去敲门,又马上闪开。

这次门开得更快了些。禾无忌站到走廊上,来回张望了一会儿,但到底没发现什么。门又关上了,走廊重归寂静。

赵鲤已经成功飞了出来。那熟悉的嘤鸣在章小北耳边响起,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快,萦绕不散。

看到赵鲤在床上现身,章小北上去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你不是说过我好吃吗?”他贴在赵鲤耳边柔声问。想到前几天那未完成的一吻,有一种惺惺相惜的补偿心理。

赵鲤没有说话,只把脸埋在他的肩窝。

“以后不要再去外面了好不好,”章小北轻声说,“太危险了,有那么多人,还有蜘蛛壁虎那些东西。我看到一只小蜘蛛都会害怕。”

“但如果会放电,倒也不用怕。”赵鲤倒笑起来。

“当然也不敢就冒险。”

抱了一会儿,赵鲤忽然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给你看个东西。”

“现在出去?”

“我们现在都是人了,当然可以出去走走了。”赵鲤笑道。

他们走到了一片竹林里。月光落在竹叶上,碎碎的,参差的翠羽,一竿一竿的烟绿,让人觉得这里别有洞天。

“去年我们行里在这里办会,”赵鲤幽幽说道,“我多开了一个房间,让毛星辰来住。他这个乡巴佬,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也没有什么事,就晃晃悠悠地在庭院里走。正好是春天,竹子绿得最鲜最嫩的时节,简直是满眼的绿,翠莹莹的一片,又有金灿灿的春阳晒下来,映在竹叶上,亮晃晃的,衬得那绿更是飞光流水,又是琉璃橄榄,又是鹦鹉松霜的,他被这古典的画面勾得无可如何,便起了个俗套的念头,拿出一把钥匙,寻了一竿好竹,要刻上几个字,好地久天长,谁知刚刻完‘毛星辰’三个字,园丁就来了,他只好收了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也不知道后面会写谁。”

赵鲤说完,点亮手机的灯光,照向一竿竹子,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鲤尾猩唇”四个字。

“不是毛星辰啊。”章小北说。

“你再看看。”

章小北便仔细去看,终于看出来了。

“你知道《痴情冢》这首歌吧?电影《晴雅集》的主题曲。”赵鲤说,“我起初听,只觉那歌词写得狗屁不通,什么‘心如冰雪肩若蝶’,什么‘今生缘浅与君别,来世饮愿再重结’,尤其最后两句‘星晴明月照山野,风博雅弦望君乐’,尴尬得简直要人命。但我后来明白了,在这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上,在这个我们只能暗恋的红尘中,我们只能玩弄这些文字游戏。导演真是个脆弱又可爱的人啊,心里想要晴明和博雅在一起,又不敢,只好用‘饮愿’说‘姻缘’,并且把两个人的名字嵌进歌词里对仗,真是幼稚又温柔,绝望又坚强。”

“所以这四个字中,除了毛星辰三个字,鲤字和另外的笔画都是你添的?”章小北问。

“是的,等毛星辰走了,我偷偷加上去的。”

“不怕他后来知道?”

“郎食鲤鱼尾,妾食猩猩唇。鲤尾猩唇不过是来自这句诗。”

“只是少了一个赵字,不完美。”章小北笑道。

“李贺的《大堤曲》里都有——青云教绾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莲风起,江畔春……青、珰、起,拆字可以组成一个繁体的趙。”

“你比《晴雅集》的导演还要可爱。”

“我们只能这样挖空心思。”

“不过李贺真是一个好人。”章小北忽然说。

他想起李贺的《天上谣》有一句“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他高中时还抄在了语文书上念给李植听。

“心有磐石山有林,天有烟雨风有云——”赵鲤在月光下轻轻唱了起来。

章小北也跟着唱,唱到后面,只觉胸中有兼天的浪涌。夜风也仿佛变得很满,整座竹林都在替他们轻轻和声。

后来,他们正准备回房间时,忽然听到了蝉鸣。

“好像离我们很近。”赵鲤说。

“是我们的同类吗?”

他们各自掏出手机,两束白光在竹竿间交错着扫过。一只蝉正伏在青灰的竹节上,通体黑亮。它被光一照,忽然收紧翅膀,发出一声短促而锐利的鸣叫——“吱”的一声,竟像一支点了火的窜天猴,笔直地弹向夜空。那声啸叫拖着细细的尾巴越升越高,在竹林上方炸成一小碎光,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章小北与赵鲤对视一眼,又各自去找。月光在小径上铺了一层霜,光亮处,另一只蝉正贴着石砖蛰伏着。章小北将光对准它,它没有飞,却在光柱里旋转起来。从它尾部的地方,渐渐蹿出一束红绿的火光,一寸一寸地向外绽开,画出一个优美的圆形,就像地老鼠花炮一样。而蝉身随着光圈的转动,在火光中心愈转愈淡,愈转愈浅,最后在一阵白烟里,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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