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哥哥同住这几天,章小北每晚去曹郝景或傅天伟家觅食。曹郝景家因为是老木门,下面有很大的缝隙,他长了角也刚好能通过,并且他们也经常不关这扇内门,只把外面的防盗门关上,夏天通风。傅天伟家在一楼,有一个小花园,章小北喜欢躲在那株无花果树下,把衣服都放在矮凳上,然后沿着窗沿爬到傅天伟的游戏室。那个房间经常敞着窗,一地的果皮纸屑,傅天伟结婚后才干净了一点,放上了垃圾桶,但也经常半满。
有次章小北在桶里的纸巾团里发现了“阴郁的湿雾”,讶异之余,也替傅天伟觉得伤感。原来婚姻也不能杜绝这种孤寂的时刻。
赵鲤发短信告诉章小北他没有拉肚子。章小北想:那禾无忌的冰山为什么要溶化?
他的冰山博物馆方案被禾无忌推到了第一。看到排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心里一片混沌。他和曹郝景正擦身而过,脸上还机械地浮着意外的表情。曹郝景的彩虹贝壳排第二。
也许是非隐园那夜真的被禾无忌看到了,出于反同的心理,故意要这样捧杀他?这样想着,章小北也觉得好笑。他现在何德何能,倒遥想这样的情节。不过对于常人的荣誉,他确实总缺少一种配得感。“我和他们不一样。”他想。他宁愿平庸,不显眼,不被注意,也不要拥有它们,以免日后被人指出身份。他能想象到那种耻辱。
并且禾无忌也真会搞出这样的阴谋。有桩旧事他们都听过——几年前禾无忌的父亲禾林办画展,开幕那天,禾无忌以策展人的身份上台致词,轻松提到父亲有一个东南亚的神秘男友,此刻就站在人群中……
哥哥走了,房间又空下来。哥哥在O城做危险废弃物资源化处理,平常来N城的机会不多。这次倒忘了约李植出来一起聚聚。算起来,哥哥比他还要早认识李植——他们两个是在打野球的时候认识的,章小北后来才知道。
三代月光蔷薇终于发芽了,从纱布旁边露出来一点嫩尖,像怯生生的蚌肉。章小北叫赵鲤一起去肌遇看。钟先生把那片纱布小心地揭了下来,放在旁边的一个鞋盒上面。
从女神之夜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没想到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赵鲤取了四颗种子攥在手心,说要送给毛星辰。
“只剩下八颗,你就拿了四颗。”章小北道。
“我朋友说因为这些种子经过泡药磨皮,发芽率怕是会暴跌,拿四颗保险。”
所以他也给李植留了四颗,章小北想,觉得倒还公平。可别人呢?不过柏树森林里还有一大袋,如果有人要用,还可以想办法再去那里取。
他便微笑着没再说什么。
这天晚上有台风。上次那场台风转向了,这次没有,窗外已经风雨大作起来。章小北因为有几天没有见到赵鲤,想多说一会儿话,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台风天开车,就跟着一起去了。也想顺便看一眼毛星辰。
“我心里的人,我舍不得让你看。”赵鲤笑道。
“你这样会让他窒息的。”章小北说。
“所以爱与被爱,到底不一样。”赵鲤道,“以前是别人让我出门戴口罩,不要别人看到我,我还觉得不可理喻。”
车子在一片模糊的水光中缓缓向前。雨刮左右摇摆,噼啪有声。他们挺喜欢这种氛围,像有人在给他们的私密时空勘测定界。
“你的退烧针终于来了。”章小北说。
赵鲤没立刻接话,车子在积水里颠了一下,他忽然开口,声色有些怫然:“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上次说的啊,天气太热了。”章小北解释。
“别说了,不吉利。”
章小北也不作声了。车窗上的雨一阵密过一阵,汩汩滑下去,像流不完的眼泪。过了一会儿,赵鲤的声音从旁边浮上来,带着一点悲腔:“也许真的是退烧针——我去救的是一个不爱我的人。”
“也不一定,”章小北轻声说,“你又没有挑明过。”
“是真的,恶男病毒已经帮我验证了。”
“恶男病毒——”
章小北这才想到自己忙碌了一个月,对病毒的原理其实还是一知半解。那天安娜讲解的时候,他忙着推敲典故,总是三心二意。
赵鲤讲完了,把车停在楼下,自己上去了。
“因为我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他略显紧张地笑着丢下一句话。
章小北坐在车里等。车窗渐渐起了雾,他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又慢慢模糊了。
过了一会儿,赵鲤回来了。拉开车门的瞬间,雨猛地灌了进来,落在章小北的胳膊上,温热而潮湿。
“怎么样?”章小北问。
“挺好的。”赵鲤笑了一下。
车开到半路,停下来等红灯。绿灯亮了,前面的一辆车没有走。赵鲤按了一下喇叭,又按了一下,然后忽然用力砸向方向盘。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肩头剧烈地颤动起来。哭声从臂弯里冒出来,被雨声压碎了。他扯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手串,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到座椅上,滚到脚垫上,滚到门缝里,滚得到处都是。
后面的车鸣笛催促,见没有用,纷纷绕开走了。红绿的霓虹映在车窗上,仿佛一串串的火鸟蝎尾蕉,反复开了好几次,他们还是停在原地。
赵鲤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的声音哑哑的,哽咽着说:“他正在卖,给男的卖……一个大胖子。他说他喜欢现在这样,好卖得很,他就把种子随手一扔……”
车开到汤满公寓楼下,章小北下车,赵鲤说他想要去母亲家住,就掉头开走了。
章小北那晚直替赵鲤惋惜,打了几次电话,那边始终没有人接。
第二天坐在办公室,想到恶男病毒,才开始后知后觉为自己羞愧起来。那个女神之夜,他竟然当那么多人的面被讨论。
其实李植才是不真心的人,他却要替他背锅。
他又想:李植那样兴冲冲的“英雄救美”,却发现原来我不爱他,也够讽刺的。
现在,李植对他是什么感觉?
他和李植当然不相爱。但这样被别人试出来,也觉得很是失望。
但李植又不像虚情假意的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怎么能说完全没有真心呢?
赵鲤明知结果,还愿意去救毛星辰,让他觉得慨然。
而李植后来的行动,其实和赵鲤是一样的,只是因为他“能力有限”,参与度并不高。
这样想来,章小北又觉得宽慰了一些。
不过也许,恶男病毒和他们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关系。他们只是朋友。也许李植正和哪个女生恋爱,病毒试出来的是这一段关系?
可是不管怎样,虚假又总让人不齿,章小北轻笑起来。
至于韦老师,当然又是另一回事。他是在“工作”,与客人虚与委蛇,所以也没什么可说。
章小北听说李植要去一个叫芝麻片糖(Halawe)的小行星上考察,赶在他出发前夕,过去把那四颗蔷薇种子交给他,蹲在床边,要看着他种在肚脐上。
“为什么是我,不该你种吗?”李植在灯下闪着眼睛问他。
“其实是你病了。”章小北说。
“当然是你病了,厕神都说了。我是在帮你求药。”
章小北没办法解释清楚,总不能说出来赵鲤变蚊子的事情,只好退了一步,说那就两个人一起种,如果李植不种他就不种,“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就当成一个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