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禹扯起肩上布衣的黏腻,因此散发出来的湿漉漉水汽瞬间漫了双眼,他略微张口,一股鱼腥味逼进口中,顺着喉咙进入肺腑。
他道:“小坤,你就安心的去吧。”
断坤瘦小的脸上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他悲哀的扭过头来,“大禹哥,我不会走,我不安心,阿公会受欺负,他们都是坏人。”
五位二阶恶灵被久仪仁强行压制,眼看即将度化时间无多,断坤顶着一头散开的湿发,毅然决然的跳进了棺底。
夜猫似的童音从里面发出,指抠声交叠响起,弃婴塔附近顿时掀起了一道罩在寨顶的恶灵毒气。
修仙之人凭借绵长的内息尚且可以撑住,全寨子的人却只需一呼一吸便会在顷刻间毙命。意料之内,断坤要的就是他们的命,所有人的命。
寨子远处高大的植株逐渐被毒气侵染,很快凋敝枯萎了大半。
庹经年将后背交与路迟忆,双剑刺穿朝各自袭去的怨气,心念电转的思忖着破局之法,随后下定决心一齐迎着新棺而去。
“小坤,快停手!”张大禹闭上了气又忍不住劝他,一张嘴眼前就是一阵阵发晕,衣裳瞬间破开了一道口子,他内心心急如焚,这样下去,你会害死无辜之人的!
“呵。”一道短促的嗤笑声起,铃铛声凭空出现,来人倨傲道:“小娃娃,你用这诡毒能有我用药快吗?不自量力。”
来者嗓音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上位气息。
张大禹一喜,不管不顾的又张开了嘴,霎时信任上头,“笙师姐!”笙声气定神闲的潜过毒雾,半途睨了他被蚀掉的上衣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闭,上,你,的,嘴。
寨子上空的毒雾浓郁压顶,以头抢地的痛苦叫声从四面八方涌出,就连动物也哀嘶起来。
笙声一剑刺穿恶灵喉咙,单手引出绝阳花,灵力运转间粲然生辉,额发凌乱,她漠视道:“玄莲第二心,绝毒。”
汤巴关下的寨子一下子晃动起来,方寸间涌现出更加强大黑气,不过瞬息,绝毒便将压在寨子上空的毒雾吞噬殆尽。
月色在灰云后展露,芒色穿透从头顶枯萎了大半的丛林和荆棘,弃婴塔的轮廓分明起来。
“好……好强大的……药息。”张大禹捂住张大的嘴,内心惊叹于葵花宗传闻中的独门药术,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惊叹消退他又咋舌起笙声来,虽属仙门贵女,未来的葵花宗掌门,却在这般年纪就已将此术练得如此精要狠绝。
“师姐。”庹经年侧目而视,玄莲药术消耗灵力巨大,她问:“你怎么样?”
笙声调动翻涌的内息,“我没事,放心。”
几人掠步来到被断坤由内而外封住的棺材边,张大禹内心久久不能平息,对着笙声直叹道:“笙师姐,你方才好厉害。”
“过誉了。”
寂寥安静,四人各站棺材一角,其内的声音在毒气被破开时便没了影踪。路迟忆浑不在意的巡望棺木,半晌后道:“替死棺。”
庹经年扬起眉梢,心神一凝,和笙声异口同声道:“那就打开它。”让他在里面结不了恶果作不了恶,只能四处乱窜。
张大禹福至心灵的瞧过去,五指依次用力握紧手中的剑。
旋即四道剑芒一声轻鸣,四人一齐挑开了面前这口路迟忆为断坤买下的棺木,恶灵狂涌迎面而来,内部空无一人,只余一层还没有结成功的恶灵之皮。
庹经年忽觉心跳慢了些,浑身有些发冷,她不及细究便换左手执剑,空出右手抓住路迟忆的左手后几秒即离,随后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吴语。”张大禹愕然,一手抓了空,开始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手心处传来的冰凉尚存,划痕一笔一捺的重现心底,路迟忆眉目如幽潭,“水。”他望向笙声,后者道:“去寨子的河边。”
天近灰蓝色,黑黝黝的水边众多游鱼早已死绝,乱石之上剖腹的、断尾的不胜其数,就连远处的鬼影憧憧中也翻起了腥浊,藏纳死寂。
“吴语姐姐,你是女的,真好。”断坤的恶灵附在她身上,魂弱尚且控制不住她,便只能将她率先带来此处。
“是吗?”庹经年失色的嘴角噙起一抹淡笑,身体正在缓慢失温,不知何时在她的脖间戴上了属于断坤生前的保命黄锁。
她抬眸望向河边被怨气束缚住的一百多人,不是奄奄一息便是驾鹤西去,死人的残肢被恶灵撕碎后从高空投下。庹经年从一块鲜血淋漓的断肢身上回过神,方才落在自己脚边的原来是这东西。
众人见她手持一剑,眸色冷肃衣容不凡,皆是几行寒泪滚滚落面,嘴里疯狂发出呜呜咽咽声,听不清晰。
“断坤,你是想要全寨人为你陪葬吗?”庹经年自问自答一般,附在她体内的断坤很快答:“他们难道不该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