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仪仁被丹青扔下来后已是奄奄一息,还未在泥潭里翻过身,就被从身后突然劈来的凶戾阵气抹了脖颈和四体,然后手脚发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血泥里越陷越深。
喉骨被泥压得发出咯吱声,力道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久仪仁如坠沼泽般惶恐不安,带着压倒性的窒息感。
指尖带着钻心的疼,片刻后,身上渗出的血珠倏地自下而上的浮起,因外力聚集后飞向阵心。
久仪仁满头大汗,身体在潮湿中熊熊燃烧起来,像被放到一尊烈到极致的炼丹火炉中,湿柴猛燃。
他忍着焚烧之痛,睁大眼看清来人,还不忘讥诮道:“师妹,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你金蝉脱壳、将计就计的本领也不遑多让,这句话庹经年懒得说也不屑去说。
沉默过后,久仪仁难得预感到了什么,突然神经兮兮地与庹经年聊起几个月前的话:“师妹,你是恨我的吧。”
“……”
庹经年在长桥决裂前也曾这样问过他,现在看来,当时还是没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她的心魔,远比她想的要义无反顾强大的多。
“恨意这东西劳心费神,我没必要恨你,你还配不上我的恨。”庹经年长发高束,站于晦暗的一方血泥边岸,长身亭玉地收起弑生弩,揶得近乎冷漠。
“我不懂,我从始至终都没做错什么,跟着队伍拿玄石,我那一次没出力?我只是太想护住阿旌了。所以,做出什么行为都不为过,你说,是吧?”
泥沼淹到下巴,久仪仁还在大言不惭,想要褒奖赞同想要谅解怜悯,哼哼唧唧笑出声,开始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他怔怔的想,他是天道的棋子,是被利用的一环,可以被恨,但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不冲突。
庹经年没了回答的耐心,居高临下的站着,眼底的温度逐渐冷却,里面掺满不耻和失望。
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怕了,怕得要死,所以恨不得能立马下跪。杀阵里低低的哀叫声不断,牵动敏感的神经,庹经年对此无动于衷。
久仪仁用力弓起身子,脖颈的青筋接连暴起,他试着用这个姿势来缓解痛苦,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端正体面,面容却笑得邪煞阴鸷。
没有半分当初儒雅的师兄模样,灵魂深处“洋溢”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残忍和无望,癫狂地将两者融合得无比完美。
他失败了,庹经年对他的怜悯是被他亲手消耗掉的。
庹经年闭目移开视线,单手结印,缓缓地念出:“此消彼长,以我弑魂,困你六合,镇!”
额间的印记应声释出神芒,阵眼的血水化为琉璃层层筑起,如塔高耸,将久仪仁封印的决定自此再无转圜之地。
死多容易,活着才能不断受内心谴责,不断在崩溃边缘徘徊,不断在痛楚之外感受锥心刺骨,她要他,日日夜夜在内心叩问过错。
“师妹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久仪仁哽着嗓子,故技重施拼命反对。
他还是不觉有错。
血琉璃里的咒术没有停下蛮横冲撞,似绞杀的神线如人欲望反而越长越多,很快爬满全身,紧接着封住他的七窍。
呜呜咽咽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唇齿生寒。半个时辰后,久仪仁竟不甘困于此地,选择以自戕了断。
困阵破裂了,血地里数不清的碎灵飞出阵眼,肉身消亡后从他体内现出一缕夺目的神魂,自动临空朝庹经年飞去。
待涤净邪念,神魄缓缓融进她的体内。
完整的神息回归,记忆溯源,有些事便会变得更加容易,也更加失控。
“经年,你千万要记住,别去一个叫作弑炁之地的地方!那里很危险!虽然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很危险。”
“你认真点,别笑了,到底记住了没?”
“你猜?”
庹经年当年半蹲在地谷里的枷锁外,隔着冰冻三尺的铁门栏杆,提起一壶飘香的温酒对他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事到如今,会死无葬身吗?
庹经年神色不测,脑中回荡王猜消失前最后留下的警告,心中多了几分道不明的宁静和心安,足以让她不再惧怕进入弑炁之地的后果。
不,是无视后果。
久仪仁的碎灵盘旋高飞,一点一点朝着弑炁之地的高空飞去,像是猛嗅丁点儿自由的飞蚁。
庹经年睨着浓黑的地面,忍不住伸手拢住些许微弱的灵光,灵光温润,上面浮现的符号却清晰可见。
魂归,神息全,愿速追,可诛灭!
最后一丝不舍化为灰烬,消失得不留余地,庹经年云波不清的挑起眉。
她的好师兄还真是死不悔改从一而终,她是该夸他还是骂他呢?
棋盘上的棋子,竟如此忠诚。
碎体为引,久仪仁将他的身体做成巨大的传信容器千里送话,死亡是唯一的开关,是释放信号的最佳时机。
庹经年深邃的瞳底漾着一股淡淡的悲哀,掌心使力,碎灵被轻而易举的捏碎。
去吧,去告诉他们,她还活着,正大光明的活着,并且会活得好好的。
“神主,信号发出去了,需要我去追踪吗?”蚀寐颔首来禀,弑炁之地的阴冷让她有些受不了。
“不必追,这样正合我意。”庹经年说,又侧首道:“锦戈那边如何?他肯收手了吗?”
“还在私下四处找你,他现在放出的探子不下几百,鱼龙混杂数不胜数。”
锦戈弄出这么大阵仗,庹经年活着的事估计瞒不了多久就会人尽皆知,蚀寐恨不得将他封口关押。
“鏖窟崖呢?他能找到那里去吗?”庹经年向左行进一步,不禁好奇地问。
“不能。”蚀寐抬眸,带着绝对的把握。
“环泉宗附近的商市呢?”那里三面靠海,汇聚了天南海北的商贩,游人如织易躲难寻,是个不错的去处。
她们若是去那里浑水摸鱼顺便捉捉妖,探探两位白声使的下落也未尝不可。
“应该也不能。”蚀寐斟酌后回答。
“这样最好,那就出发去商市。”待探到消息,成功找到除妖师,她们再重回鏖窟崖徐徐图之,颠覆这盘快要下好的棋局。
“神主,万一还是不慎,遇见锦戈的探子呢?”蚀寐冒昧发问,她实在是不想再女扮男装。
“自然走为上策,能躲就躲。”庹经年眉梢略乏,对此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