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听见纪寻叫出他原本的名字,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崩溃了一样,一下跪到他面前。
当年离开“塞壬”号之后,洛文就被列入了城市人员管理局的黑名单,再也无法自由地进出未来城。
他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一切,好在这张脸还不至于让他饿死,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每天只能拍一些廉价的杂志封面和小广告,辗转在二三流的秀场中,每天跑断腿才能赚到一点微薄到可怜的收入。
可洛文早已习惯了以前那种戴个项链都是百万起步的富贵日子,也习惯了人人都捧着他、尊敬他。
如今再让他退回到平淡朴实的生活里去,跟让他去死没什么分别。
洛文不甘心,去求助他从前的经纪人。
他的经纪人当初也不知道洛文是撞了什么大运,竟能被诺德森伯爵那样的大贵族看上,不过那些年,他跟着洛文从黎明庄园捞了不少油水,现在洛文落魄了,他也不至于翻脸不认人。
毕竟未来城这些金主喜新厌旧本就是常事,伺候了一个,等厌倦了,就再换一个伺候。
洛文长了这样一张美人脸,白白浪费了也是可惜。
于是他像从前一样,在中间牵线搭桥,把洛文介绍给不同的富商。
这两年,洛文辗转在各色男人之间,勉强维持着还算光鲜的生活。
后来,他就遇到了徐理。
这个男人相貌平庸,但他身份尊贵,有钱,大方,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说一些哄人的话,很会调情。
不过他的好仅仅体现在床下,一旦到了床上,徐理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喜欢看人疼,看人哭,别人哭得越惨,他就越兴奋。
如果换作以前,洛文大抵也不会觉得徐理有什么问题。
他幼年时经常被养父按在地上暴揍,或者吊在门上用皮带抽,什么样的虐待都受过,而他的母亲仿佛也变成了后妈,只会冷眼旁观。
只是痛而已,又死不了人,为了钱,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他可以忍受一切。
可他已经跟过费默生那样的大贵族,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爱过。
尽管这位伯爵大人脾气古怪,跟徐理一样,在床上有些变态癖好,可每当他受不了疼、向他苦苦哀求的时候,费默生总能停下来,给予他最温柔的安抚。
有时费默生还会把他抱在怀里,痴痴地抚摸他的头发,轻声叫他“angel”,仿佛在费默生眼中,他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这种残暴过后的温柔让洛文彻底沦陷,疯狂迷恋。
这种温柔也让他坚信,费默生一定爱过他,哪怕只是一个很短的瞬间。
每次一想到这些,洛文就再也无法忍受任何男人碰他。
他只想回到费默生身边,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
这场酒宴,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相信,只要他肯好好认错,费默生一定会心软,一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为此,洛文放下了所有体面和尊严,跪在纪寻面前,嘶哑着向他哀求:“就让我见伯爵一面……求您了,纪先生……”
纪寻目光似雪一样冷,说:“我警告过你,别再出现在伯爵面前,你要是还想活命,现在就滚。”
“你就那么害怕我跟你争吗?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洛文声音有些抖,可他还是死死压住心中那点崩溃,放低姿态,卑微地恳求,“不会了,纪先生,从前是我的错,我以后会跟你好好相处的,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跟你作对了……”
因为醉酒,纪寻头痛得快要裂开,不多的耐心也被洛文一句句哀求磨到了底。
他看着跪在脚边的人,保持着最后一点冷静,说:“洛文,你根本不了解他,更不了解我。听好了——以伯爵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而我,对你也没有多少耐心。”
洛文流出了眼泪,吼叫道:“你胡说!你就是怕我抢了你的,你就是怕,所以才不肯让我见他!除非伯爵亲口跟我说他不要我了,否则就算死在这里,我也不会离开!”
他的声音尖得刺耳,从湖畔传到了不远处的宴会上。
一些宾客听到动静,停下交谈,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纪寻不想让洛文搅了今天的宴会,也不屑于跟他解释什么,直接快刀斩乱麻,抬手招呼过来附近的警卫。
他冷声吩咐:“将这个人赶出去。”
两名警卫收到命令,下手要将洛文拉起来,尽量“礼貌”地请他出去。
洛文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不管不顾地叫喊起来:“我不走!我不走!你凭什么赶我走?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正当他撒泼打滚之际,后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怎么了?”
因为过于耳熟,洛文浑身一震,一回头,看见声音的主人果真是费默生。
他杵着手杖,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费默生从仆人口中听说纪寻喝酒喝得不太节制,纪寻鲜少在这种场合酗酒,费默生有些不放心,才到湖畔找他,不想一来就撞上这样一副场面。
他没理会旁人,径直走向纪寻,伸手拥住了他的腰,先是低头观察他的状态,见他脸上飞了一层薄红,呼吸间透着酒气,显然喝得有些多了,但意志还算清醒。
确认他没事,费默生才垂眼,睨向跪在地上的人。
洛文满脸泪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伯爵……伯爵……是我……”
费默生那双冰绿色的眼睛里甚至都谈不上冰冷,而是一种彻底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洛文踉跄着爬过去,探出手,想去抓费默生的衣角,就像溺水的人拼命去够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让我回到你身边,好不好?我会乖的,我知道错了,之前是我太蠢,是我不自量力,才会搞砸了那桩生意,但我以后会更听话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你了,别让我离开你……”
费默生像是认出他是谁了,轻轻挑了一下眉。
面对这样可怜的哀求,他神情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都吝啬多看他一眼,移开目光,转头看向纪寻。
他揽着纪寻腰身的手轻轻一收紧,低声问:“我跟你交代过,一定要在船上就处理掉他,如果你不想动手,可以交给‘船长’——他怎么还活着?”
酒精催得纪寻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用机械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臂,别开了目光,一时没回答。
洛文却怔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眼中先是茫然:“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渐渐地,他眼神变了,有些难以置信,一股寒意直他骨头里钻。
他声音都在颤抖:“伯爵,你不要我了吗?”
可很快洛文又在脑海里否定了这个可怕的真相,因为他无法面对,下意识就为费默生的无情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一定是纪寻把当初他在“塞壬”号上的遭遇告诉了费默生,费默生才会这样嫌弃他,厌恶他。
“是不是纪寻跟你说了什么?”洛文跪着扑过去,拼命为自己辩解,“伯爵,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让那群海盗碰过,真的没有!我是你的人,就算死,我也不会让别人碰的……是那群海盗,他们做了局……我没有……”
洛文已经语无伦次,说话颠三倒四,泪水流花了他脸上的妆容,整个人更加狼狈不堪。
“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不要我……伯爵,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我求你了……”
纪寻头痛欲裂,已经不想再看这场闹剧了,对费默生说:“他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跟我没关系。”
费默生也没多说什么,冲警卫动了一下手指。
两名警卫立刻上前,架住洛文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他往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