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沈老头刚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残渣。
“沈砚,听说你不爱吃五仁的月饼。”贺瑆拿着月饼举到沈砚面前:“我特意拿了这个,枇杷金桂馅的,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沈砚上半身微微后仰,以免手里的菜因贺瑆的热情壮烈牺牲,“吃你手里的这个?”
贺瑆这才注意到手里的月饼已经被他咬了一口了。
他恨不得给一秒钟前脑子离家出走的自己一巴掌。
他翻出盒子里自带的刀叉,把月饼一分为二,然后拿出没咬过的那一半:“喏,这下可以了吧。”
沈砚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转身就看到快要戳到自己嘴上的月饼。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尝尝。”贺瑆的表情活像卖瓜的王婆。
看到沈砚咬了一小口,沈老头的表情有些吃惊。
十多年前,最早出现的那种圆盘大小的月饼已经很少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巴掌大小的老式月饼——包装简单,花样拙朴,处处透露着朴素的味道。装在透明的包装袋里,一包五个,都是同样的口味。
虽然大小不同,包装不同,可寓意是一样的——希望一家人能在这一天团团圆圆的。
老式月饼皮厚、馅硬、油少,而且花样也少。虽然当时已经有礼盒装的月饼了,里面花样多些。不过买这种月饼的一般都是年轻的生意人,用来送礼。
上了年纪的人还是买老式月饼的多。
沈老头那时候还不是老头,白头发没现在多,精神也足。只是到底也不年轻了,新潮的事物他不懂,买的东西也大都是老一辈人喜欢的。
月饼也是。
每到中秋节,沈老头总爱买三两包老式月饼,多是五仁、枣泥这些司空见惯的馅料,没事的时候拿出一块坐在院子里慢慢咀嚼。
每次吃的时候,沈老头都会给掰一块给沈砚。
沈砚从小就很好养,给什么吃什么,一点也不挑嘴。
除了月饼。
其实,一开始沈砚也是吃的。那时候他才三四岁,还不能吃很多,沈老头就给他一小块,让他慢慢地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砚就不吃月饼了。
大概是他六七岁的时候,沈老头突然发现,月饼给到沈砚手里,他只是握着,并不吃。
刚开始沈老头以为他是嫌月饼又硬又厚,咬不动。可是过了几年他才发现,沈砚不是咬不动,就是不喜欢吃五仁月饼。
老一辈的人总是特别执着于在过节前后吃约定俗成的吃食,比如清明吃青团,端午节吃粽子,过年吃饺子。
于是沈老头尝试换个口味,买了凤梨和豆沙的月饼。甚至还特意去买了礼盒装的,花样能多些。
可沈砚还是一口不吃。
沈老头这才知道,沈砚就是单纯地不喜欢月饼。不管什么口味的,他都不吃。
他也问过原因,可别看沈砚人小,口风却紧得很,怎么问都不说。
沈老头也就没多想。小孩子口味多变,他以为沈砚就是单纯地不喜欢吃月饼了。
这么多年,沈砚也确实没再吃过一次月饼。
所以,当看见沈砚面色如常地吃下去整整半个月饼时,沈老头心里的诧异可不是一星半点。
贺瑆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还可以。”沈砚说。
贺瑆和沈砚也算是挺熟的了,他深知对于沈砚的评价不能用大众化的评价标准来衡量,从他的嘴里是很难听见“很好、非常棒”等诸如此类的褒义词的。在他那儿,中性词就算褒义词了。
听到沈砚的评价后,贺瑆得意得就差当场表演个孔雀开屏了:“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沈砚绷着一张俊脸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嗯,你真棒。”
贺瑆向来容易满足。
虽然沈砚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敷衍,还有些勉强,不过他难得的没怼人,没毒舌,贺瑆已经相当满意了。
“饭做好了?”沈老头问。
沈砚把月饼的包装袋丢到垃圾桶里,说:“快了,就剩一个龙井虾仁没炒了。”
“那你去吧,我们俩把菜端出来。”沈老头朝贺瑆招了招手。
“一天只能吃一个月饼,今天的你已经吃完了。”沈老头走出厨房的前一秒沈砚说。
沈砚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沈老头是真想把手里的菜扣他脑袋上。
贺瑆端着他最喜欢的水煮鱼,沈老头手里是颗颗圆润饱满的四喜丸子。
贺瑆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没能抵挡住美食的诱惑,问沈老头:“爷爷,你能教教我吗?”
“教你什么?”
“教我这个。”贺瑆把盘子推到沈老头面前。
沈老头的视线在他身上走了个来回,然后嫌弃地收了回来,说:“这事也是要看天赋的,你,不行。”
贺瑆皮囊下的灵魂被沈老头和沈砚如出一辙的话气了个仰倒,却还是不死心地说:“名师出高徒啊,您这么厉害,不怕教不会我。”
沈老头却不上当,四两拨千斤把话拨了回去:“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贺瑆不服气地咕哝道:“沈砚最开始不也是新手嘛。”
沈老头虽然年纪大了,却耳聪目明。他一针见血地说“他是新手,你是杀手。厨房杀手。”
“……”贺瑆咬牙切齿:“您老人家可真时髦。”
最后一道菜端出来的时候,沈砚的龙井虾仁也出锅了。六菜一汤,香得贺瑆口水直流。
“我去,沈砚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水煮鱼闻着辣就够劲,这个青椒牛柳,看着就又嫩又滑,还有这个蟹黄豆腐,感觉做得比上回还好。”贺瑆一向不知道脸皮为何物,此刻看见好吃的,好话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沈砚边盛饭边淡淡地回了一句:“毕竟要满足某人连吃药都要挑牌子的金贵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