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出院时,纳硕就有来电通知宁宵的假期申请通过了。搬进平层的第二天,宁宵的上司就亲自致电慰问,又问宁宵在哪间医院,说要来探望宁宵。
宁宵一时也闹不清纳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称谢说已经出院了,探望就不必了,公司的好意她心领。那女人还是殷勤地表示一定要看,说,祝总早前忙,知道她受伤后,特别关心她的情况,为了这事还特别吩咐行政在公司召开了安全普及会议,宣讲了几日通勤安全。
迫于无奈,宁宵只好把地址告诉了她。心忖反正原本就没抱希望,不管纳硕闹什么花招,她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为着此楼盘的访客准入机制颇为严苛,几次宁宵母亲前来都被拦截,不仅需要宁宵出面双向核验,还需跟业主确认,一道道准入才可放行。因此,为免上司来访被卡,宁宵预先跟贺时与打了招呼,特别支会了物业下午有客来访,让他们放行。
所以门铃响起时,宁宵只当是上司来到,没有丝毫迟疑地让母亲前往开门。
宁宵妈听女儿说是她上司,只当是个上年纪的中年妇女。不料一开门,外面立着个高挑美丽的短卷发姑娘。门里门外的人各自都是一呆,还是宁宵妈立即反应过来,笑着让开身道:“请进请进——宁宵这两天好多了,就是还不太能动——”
不大理解眼前这个女人的反应,许长龄没声张,挽着提包慢慢上前,“您是——”刚踏进门,身侧的藏入式衣帽间骤然亮起灯——许长龄看了一眼,宁宵妈慌手乱脚地去关,也不知怎么操作,弄来弄去也没有关掉,只好尴尬笑着由它。
迎面是一整块价值不菲的木石装饰隔断墙。许长龄缓缓地移开视线,左右一瞧,左手边是一条宽阔的长廊衔接着客厅和中西厨,顺隔断墙沿右手边直行便是阔落的造景露台。
“哦,我是宁宵的妈妈!你好你好!”宁宵妈引着许长龄走进客厅。
长廊里飘散着若有若无,药材混合着汤水的气味,宣告此处不只是一个冰凉的处所,更是一个温馨的家。许长龄的脚步却越走越沉,她只听说,贺时与跟人在路上碰见债主,拉扯起了冲突,恒畴帮忙摆平了后,贺时与就搬来了这里。
她早应该猜到那同行的人就是宁宵。
她们住在一起了吗?许长龄难过地想,大概是这样,不仅住在一起了,连宁宵的母亲都接来了,难道已经一家人已经其乐融融?
想当初,贺时与那首被命名为《长龄赋》的曲子,还没有给她,便给了宁宵。
——这原本应该是她的幸福。许长龄刺心地攥紧了手提包。
“——Yeelen?……”躺在躺椅上的宁宵骤然看见许长龄也很震惊。
宁宵妈看见女儿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一时也升起警觉不知所措,看样子,这人并不是女儿的上司。
宁宵挣扎着坐起来招呼许长龄坐,许长龄却只是红着眼睛环视了一圈,讽笑道:“……挺不错啊。她给你租的?”
宁宵梗着脖子没说话,许长龄拍了拍哑光柔润的羽绒沙发靠背,慨叹道:“贺小姐自己还没着落呢……先让你享受起来了……”
“你……”宁宵的理智想说“误会”,情感却在叫嚣对抗。
“你是谁啊?”宁宵妈对敌意甚是敏感,不禁开口。
许长龄没理睬,歪着头打量着家具,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继续道:“艾里亚森的手笔——这套设计是他这么多系列风评最差的一款——传说是……”许长龄抬头望向宁宵,“他认识了不该认识的女人,为了摆脱他妻子对他的影响的转型之作……除了贵,就没有别的优点了,要是我……就不会挑选这个。”
宁宵不作声,宁宵妈已听出话中的讥讽,上前一步质问道:“你是来干嘛的?!”
“也是,”许长龄冷笑,“谈钱俗气,艺术无价……不过艺术是要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才能彼此契合,若是慕名而去,人云亦云,多好的东西都只是牛嚼牡丹,俗上加俗。”
“喂!你算什么东西,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宁宵妈怒斥,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对宁宵这么阴阳怪气。
许长龄不为所动,只是悠悠然落座在沙发上。宁宵只怕说下去她母亲晓得了里面的关节,日后再无宁日,忍气吩咐,“妈你去看汤……”
宁宵妈不去,宁宵皱起眉不耐烦道:“你去看看汤,要干锅了!”
宁宵妈不甘不愿地去了,宁宵才淡笑道:“我理解你……她不要你了,你不甘心,又无可奈何。但这跟我没关系,你冲我撒气也没用,只会显得你很幼稚。”
“我纠正你一下,不是‘不要’是‘要不起’,不过,你会用‘不要’这个词,说明你很清楚,不是她不爱我了……”许长龄的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去始终保持着惯有的平静。
宁宵撇开头一笑,“我不会玩文字游戏,你欢喜就好。谢谢你给我普及这套家具的诞生史,我本来只是喜欢它的表,现在开始喜欢它的里了。争议性才是艺术的生命,要是清一色都说好,那就不是艺术,是迎合大众的谄媚。”
“看来你和它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了。”许长龄笑道。
宁宵笑笑,“可以这么说吧。她没这么早回来,我现在要休养,就不留你了,你请便。”
许长龄并不容易打发,看了看四周,支着下颌闲话道:“你知道这里一年多少钱吗?这房子不会放租,你也许不知道,同地段,比这里差两三个档位的,十几万到二十万——一个月,纯租金。”
“你想说什么。”宁宵绷紧了脸。
“我想说——那些债主你帮她摆平了么?这些钱哪儿来……就使人家赠送给她住,人情不要还吗?你住得这么心安理得,想必帮了她不少忙吧……”但见宁宵变了色,许长龄才笑着伸头悄声道:“我能帮她摆平债主,能保她立足在这个圈子成为人上人……你呢?”
宁宵没有了对答,许长龄志得意满地立起身,拍了拍被压皱的衣角,“不打搅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门口,“哦,那个智能感应固定了主人模式,所以衣帽间的灯关不了。简单来说——每一个人都可以是它的主人,如果你要改变设置,需要找屋主。”
直至出了社区大门,许长龄仍觉得自己是胜利的。
可是胜利得太廉价,余香挥发得太快,没有几分钟,许长龄就难过地皱起脸,为了掩盖住自己的崩溃,索性放开了音响边开车边放声大哭。
许长龄不知道的是,贺时与并没有跟宁宵住在一起。让宁宵搬进平层不过是出于为宁宵的安全和休养着想,她本人则一直住在Van的普标。
因此,这晚许长龄跟贺时与在Van的大堂相遇是二人都始料未及的。
许长龄因为方才哭过,揉花了眼线,这会儿正是狼狈的时刻,骤然看见一身光鲜整洁的贺时与不禁呆了。
贺时与刚下班回到酒店,才洗澡换了衣服预备去宁宵那里,就在酒店大堂看见了许长龄。也知道许长龄会常来明侨,却不知道许长龄一直也住在Van。
未及掩饰的慌乱在贺时与脸上僵滞了两秒,许长龄已颔首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
贺时与正不知作何反应,许长龄已扯住了她的衣袖,目不斜视地把她往电梯里拽。
公然跟许长龄拉拉扯扯绝不是明智之举,何况许长龄还哭得梨花带雨。忍痛低垂着头被许长龄拽上电梯,也不等电梯门阖上,贺时与就面无表情地抬手挣脱了许长龄牵制。
许长龄诧然抬起脸,却终于什么也没说,来到房间,也是默默地丢下提包,转身钻进盥洗室。
百无聊赖间,贺时与抽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宁宵发来的一条短信:“Yeelen刚才来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在下面等你……你看给她回个电话还是怎样。”
贺时与把两只手防备地伸进裤口袋,昂身站着。恍恍惚惚听了一会儿盥洗室传来的哗哗的水声,只剩陈向真的话言犹在耳。若没有今天,大概她还能挨延些时日,偏偏这样巧,大概也是天意。
那么择日不如撞日,趁早断绝了彼此的念想省得夜长梦多。贺时与沉沉靠近盥洗室,还没到门边,水声忽然停了,贺时与一愣,许长龄已从盥洗室探出半个身子——
贺时与皱眉看着许长龄挂满了不知道是水珠还是泪珠的脸,还来不及说话,许长龄就一步上前捧住了贺时与的脸,一只手摘下贺时与眼镜便把柔软的嘴唇贴了上去。
贺时与脊背紧贴在墙面,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推开她,却只是紧闭着嘴唇,分神用另一只手摸索许长龄手上的眼镜。
许长龄喃喃:“你敢……你敢推开我,我就今晚去找别的男人……然后……拍给你……”
声声告诫言犹在耳,但言犹在耳的,不止于陈向真说的,“你懂该怎么做的……”,还有“许长龄现在已经在跟一个姓贡的孩子在发展了……”
懊恼、愤然、兴奋、快乐、悲伤……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情绪在打架……醒悟过来时,两人已对调了一个过,许长龄的肩带都被扯下一半来——贺时与惊恐地撤开身,被烫了似的松开了那只被她紧抵在墙上的手腕。昏乱中四下找寻,才发现那副眼镜早就落在了地上,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眼镜,正要往外面逃,忽然定住了,缓缓打开了眼镜架,端正戴上了眼镜,才转过脸道:“对不起,我……已经跟宁宵在一起了。”
不等许长龄说不信,贺时与忙不迭补充道:“是她——她在低潮一直陪着我,我跟她在一起……很……开心,幸福。所以请你……不要再去打搅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