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颤动,喉头涌起血腥味。
耳边充满嘈杂的喊叫,濒临死亡的窒息感从头到尾挤压着小灰。
他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哼鸣。
“大人!他……他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之间就这样了!”
“滚开!”少年的声音透着烦躁。
伴着银铃的清脆,一张熟悉的小灰讨厌的脸闯入他视线。
李刈抓住小灰胳膊,用力拽下手铐。
窒息感消散,但身子依旧止不住发颤。
李刈抬起小灰脑袋靠在自己肩上,从腰间掏出一根毛笔,在他额上轻点。
瞬间,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小灰靠在李刈身上疯狂喘着气。
还没缓过劲,整个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李刈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肩膀,瞥了他一眼,“晦气。”
看在他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小灰不跟他计较。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的记忆停留在替沈郁挡了一拳,之后便晕了过去。
“看来那小子没把你的命当一回事啊,”李刈语气中带着嘲弄,手里把玩着沈郁送来的手铐。
小灰听出他话里有话,直接发问:“你什么意思。”
李刈道:“他亲手切断了联系,强行把你送回地府,但这样对凡人消耗很大,一不小心你就会死掉。”
切断联系?为什么?沈郁做的?
带着疑问,小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刚刚被硬扯掉手铐的地方勒出了红印,小灰望着手腕,眉眼间萦绕着哀愁。
但这哀愁转瞬即逝,袖口下红线头惹眼,小灰撸起袖子,露出一根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线。
沈郁从不离身的红线。
之前沈郁提过几次要把红线送给小灰,他都没答应,眼下却出现在手腕上。
小灰坚信这是沈郁留下保护自己的,抬起眼眸直直看向李刈,“我相信他!”
身为判官,李刈见识过太多悲喜。
死后的人有一种别样的坦然,他们大都无所畏忌。
活着时,在未来的幻梦下多少海誓山盟都能轻易脱口而出,但真正难得的是死后面对判官笔的一句“我信他”。
李刈侧目,看向小灰的目光少了一分居高临下,“你俩认识多久?两个月?他差点害死你。”
小灰揉着酸痛的胳膊,语气平淡道:“我信他。”
空气沉默了片刻,李刈丢下一句“随便”转身离去。
“等下!”小灰赶紧叫住他。
尽管再不喜欢李刈,但小灰能感觉到他是一个合格的判官。
如果李刈说是沈郁亲手斩断了联系那多半是真的,他肯定是不得不这么做。
什么情况下沈郁会被逼到如此境地?肯定是遇到危险,非常严重的危险。
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采取行动,回阳间肯定是行不通的了,但是可以在地府继续调查。
李刈看着愣在原地的小灰,疑惑地皱了皱眉,准备离去。
小灰想起李三提到的县令牌,大喊:“此事和严麦有关!”
果然,李刈停下脚步,转身露出兴致极高的笑。
两个时辰前,小灰家中。
沈郁握着小灰的手,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耳边不停回荡着他晕倒前的那句“小鬼,别动。”
“梦梦,真的是你,”沈郁垂目,晶莹的泪花在眼中打转。
一旁的药炉咕嘟嘟冒着烟,盖子被顶得吱吱响。
沈郁双眼朦胧,伸手就去揭盖子,却被烫到。
盖子掉在地上,张可闻声进了里屋,帮沈郁捡起来。
“倒一碗给朱夫人,”沈郁侧过身去。
张可听沈郁的话端着一碗药,掀帘出去。
家里的隔帘是薏苡仁串的,俗名叫草珠子,村里的孩子常用来穿成手链。
当初沈郁提出可以在城里买一套大宅子,小灰不肯。
他能察觉出来小灰心底始终只是把自己当做股东,一起做生意的合伙人。
这座草房在郊外,便宜,两人各出了一半的钱。
屋内的家具一半是捡的,一半是小灰自己做的。
编草帘子那天,剩了许多草珠子,小灰顺手编了两个手链。
吃饭时候,小灰别别扭扭,扯东扯西聊了很多。
晚上平时睡很早的小灰破天荒拉着沈郁喝酒看星星,那天下雨,只有零星几颗挂在天空。
面对遥远未知的事物,凡人总会遐想,凡是遐想必提及未来。
小灰以前从没想过未来,他甚至不觉得自己会有未来。
打心底里小灰是感激沈郁的,没有他的鼓励与支持,自己大抵继续混迹街头,偶尔幻想一下如果真的开了一个遍布三界的铺子会是怎样。
这是小灰第一次敞开心扉和沈郁说这些,说完讪讪笑了。
月光下沈郁看不清他的笑脸,只记得两颗白糯的虎牙忽闪,比天上的群星明亮。
夜色凉如水,晚风吹散乌云,满天星河摇清影。
那一刻,小灰低头拿出草珠子手链,吞吞吐吐道:“给你,戴着防蚊虫,不喜欢的话不要也没事,反正是顺手做的。”
沈郁视线落在大小不一的珠子穿成的手链,歪歪扭扭躺在小灰手心里。
“算了,当我没说,反正你也不缺,我还是……”
话音未落,沈郁已经抢过去,戴在手上。
“你特意做的?”
“都说是顺手做的了!”小灰急忙解释,喝多了酒晕晕乎乎絮叨着,“你灵魂出窍的时候简直是蚊子大餐,叮得你满身都是包,哈哈哈——”
沈郁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喝醉的小灰进屋。
那时小灰躺在床上,闹闹腾腾;此时小灰紧闭双眼,沈郁希望他也能闹一闹。
喂完药,沈郁到外间,朱夫人躺在两个箱子拼成的床上,那是沈郁平时睡觉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沈郁的仙人身份,张可看到他总是绷着身子,颇有一种学生见到老师的局促感。
沈郁却也有夫子的架势,大马金刀一坐,张口便是:“你没什么要交代的?”
张可眼珠子一转,蹦出句:“我刚刚一叶障目,什么都没看到,也没看到您哭。”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有仙职,沈郁真想暴揍这个张可。
沈郁干笑一声,继续道:“万界达的伙计说给朱望的包裹是你去寄的?当时陪你一起去的应该还有严稻吧?”
张可坦然承认,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几番试探下来,张可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沈郁干脆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岂料张可反应巨大,反复确认还魂阵是否真的重现于世。
沈郁将信将疑试探,“你真不知道包裹里的东西?”
张可坚定道:“不知。”
两个多月前,张可在宗门委托部那看到朱夫人的委托,说是亡夫死而复生。
张可接了委托直奔酆都而来,中途又接了严麦的委托,这才碰巧和沈郁他们认识。
“你的宗门可是三生门?”沈郁没来由问了一句。
张可点头,继续往下说。
死而复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更别提对朱望一个凡人来说。
张可以为是朱望鬼魂作祟,在朱府周围盘查,怎么也找不到朱望的魂魄。
朱夫人则一直坚称自己夫君活过来了。
听到这沈郁忍不住插道:“地府有记录,朱望确实已经死了,就算还魂阵是真的,那也是前两天的事,可据朱夫人所说,两个月前朱望就已经复活,还和她有了孩子?”
张可眼神空洞望着前方,“起初我也不信,但……”
就在张可觉得朱夫人是思夫心切,精神崩溃之际,朱夫人顶着一个大肚子,一脸慈爱抚着肚子喃喃道:“道长,我和望郎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喝喜酒啊。”
沈郁道:“真的是她和沈郁的孩子吗?”
“不!绝对不是!”张可坚定道,“那不可能是她和朱望的孩子,更不可能是她和任何人的孩子。”
这话听得沈郁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