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菜入口,在场的人都扯开了话头。
都护府长史先开口:“楚寒将军用兵如神,直接将朔金的粮草烧了,几乎是兵不血刃!若是他能来咱们这儿……”
司兵参军面露不悦,口中呛到:“靖国有楚寒将军自然是国家之幸,可你这话,可是在说咱们柳大人用兵不利?”
“你这是何居心?不就是兵饷晚给你发了两月!”
三言两语间,两人竟是呛了起来。
“将士们近日抱怨不断,军心涣散,长久下去边境不稳,这责任你可担得起?”
“你当时我克扣了?上头不给,我有什么办法,还能让都护府里一直贴补不成?”
厅侧铜炉上,羊腰子正被切成花刀,下进滚热的油锅里,与红彤彤的干辣椒一同爆得滋滋作响。
厨子又浇进一碗琥珀色的酱汁,抓一把薄荷叶拍碎了撒进去,锅底瞬间腾起一股辛香浓烈的雾气,弥漫在厅中,冲得人眼眶发热。
众人面前的桌子上都上了一个燃着火的小铜锅,想来是过会儿涮肉吃的。
这和现代的单人小火锅挺像的。沈昭昭也被这锅底的香味儿迷得不行,盼着这群人赶紧吵完,好让她能吃上一口。
“够了!今日邀你们来,不是吵架的!”忽然,柳思源出声点她,“沈姑娘,你怎么看?”
沈昭昭放下酒杯,抬眸迎上她的视线:“楚将军用兵如神,漠北大捷,民女自然心中欢喜。战火早熄,百姓平安,也是靖国的福分。至于别的,龟兹有柳大人护着,有什么可担心的?”
柳思源眉毛一挑:“沈姑娘话说得好听,人却急着回京都呢。龟兹好吃好喝,差在哪儿?依我看,你若是能留在不系舟和都护府便好了。领个闲散官职,平日里指点指点他们做菜,岂不轻松?”
怎么什么人都想留她做事?!
沈昭昭下意识捏紧了衣角,看来她跟着胡商商会回京都的事儿,柳思源是知晓了。
沈昭昭轻轻一笑,道:“那边,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她这话说得真诚,若是无牵无挂,留在这儿倒也罢了。可她的店还在被金宝看着,还有一大笔贷款欠着村里。这一趟走得远、走得久,终于到了归程的时候。
况且那人,也打了胜仗。
不知道回京都,还能不能再见呢?
沈昭昭一时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又饮了一杯。
听沈昭昭拒绝,柳思源轻哼一声,却也没步步紧逼,只偏头问旁人:“羊肉还没好?”
“好了好了!”片羊的厨子忙道,“现在就能上。”
铜锅里的羊腰油已爆得焦香,一大锅羊汤被分到各人案前的小炉上。紧接着是羊五花肉、羊皮等肉一同上桌。
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太久没吃火锅了,还是这种鲜切肉,于她而言诱惑不可谓不大。
沈昭昭将酒杯搁下,重新执起银箸,伸向案上的肉片,扔进锅中。
一片片五花肉切得极薄,肥瘦如层云相间,在沸汤里一滚便卷了边,蘸了蒜泥韭花酱入口,油脂的馥郁与羊肉的奶香立刻在舌尖炸开。
咕噜咕噜,小锅开得极快。肉片下去只要几秒种就去了血色。接着,就算是羊皮有些厚度,沈昭昭也紧盯着锅里,生怕煮老了。
羊皮被煮得弹牙,咬下去“咯吱”一声,胶质溢了满口。羊肠色白而饱满,汁水连汤带进来一唆,脂肪便如同泡芙柔软的馅料般丝滑泻出。
肉里连带的羊筋被炖得粘糯软烂,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软而不散。在齿尖细细撕磨,更觉肉香扑鼻、鲜美非常。
没有菜的寡淡与饭的踏实,只是一口又一口的纯肉填满口腹,在场人人吃得头脑冒汗,口中斯哈不止,酣畅淋漓。
这才是天山羊的滋味。
肥而不腻,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膻味更能凸显羊的新鲜。丁福荣的羊肉索饼里饶是加了再多的料,也不及此鲜羊的万一!
挂不得这么多人挂着天山羊的招牌,挂羊头卖狗肉!
沈昭昭也和席间的众人一样,痛快出了把汗,顷刻间便把面前的肉片涮了个干干净净。
她舔了舔嘴,享受着进食的美妙。
好香,还想要更多……
可火锅的香气还在刺激着她的味蕾。她急促着迷地吞咽,与狼唯一的不同便是没有茹毛饮血。
忽然,一片刺眼的红色没过了她的视线。
一股恐惧涌上心头,她猛地停了筷子,脊背如针扎般难受。
“还要再加些吗?”身边的侍女柔声询问。
“不……”沈昭昭摇摇头,想甩开刚刚身为猎物的恐惧感,“我吃好了。”
“眠棠,带沈姑娘去葡萄园走走,消消食。”柳思源又发话了。
沈昭昭顿时又成了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这个不起眼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让柳大人全程如此在意,还放心让心尖上的眠棠去陪?
感受到周围探究、打量的目光,沈昭昭心中一惊,原来那位都护大人的视线一直留意着自己。
她也很想逃离这个地方,于是连忙起身行了一礼应下:“是。”
眠棠走到了沈昭昭身前,笑盈盈道:“沈姑娘,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