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黯的病房中，男人慢慢睁开了双眼，璀璨的金色瞳仁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他动了动干涩到起皮的嘴唇，想要伸手按铃，目光却瞥见了在角落里蹲伏着的一抹阴影。

见他醒来，阴影动了动，走到他的面前。借着走廊透入的微弱冷光，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梅林。”

即便已经很久未能开口说话，他依旧清晰地吐出了这两个音节。

“别急着动。”梅林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平淡，手里拿着一只尚未削皮的苹果，“医生说你的神经断裂，身体还需要恢复，强行乱动，只会给身体徒增负担。”

亚瑟·特里同·梅斯菲尔德并没有理会梅林若有似无的关心，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廓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后，问道：

“……元初弦，怎么样了？”

梅林的手指僵在原地，原本在掌心灵巧转动的红苹果，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总是波澜不惊、仿佛看透世间剧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怪异神色。

他弯腰去捡那颗苹果，过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的弧度。

“你还是那么关心她。”他说。

“即便你是因她才落于如此境地的，你依然还是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抱歉。”亚瑟想要起身，也不知哪里扭伤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梅林，这段时间我忽略了太多你的贡献，是我不对。”

梅林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这话倒是挺暧昧的，不过亚瑟，你还是先省省吧。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忏悔的。”

他将手里的红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的折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果皮。

鲜艳的红色果皮，像蛇一样，蜿蜒着盘旋而下。

“是关于红龙的事么？”亚瑟眼帘微垂，“祂告诉我了，你的错误。”

梅林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作我最重要的师长，然而……”亚瑟·特里同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想知道，老师，是不是在所谓的‘正统’面前，我其实根本不重要？”

梅林的唇微微颤抖着，精致的鼻尖因为厌恶而皱缩。

苹果皮终究还是断了。

他俯下身去，捡起掉落在外的那一截长长的果皮，扔进垃圾桶里。

“既然你已经成为了新的‘正统’，再问我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过分了。”他笑了笑，莫名的，亚瑟觉得那笑容中有几分凄惨之意，“你不如问问我，对于现在的梅斯菲尔德而言，是红龙重要，还是死去的旧王更加重要？”

“我不明白，老师，我们一直以来传承的，不都只是和红龙的契约么？”

梅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把削好的苹果切块，盛在一旁精美的骨瓷碟里。

“吃吧，吃完我跟你说。”

亚瑟醒来也有一段时间，此刻忍着身体的钝痛，居然默默地坐直起身，拿起碟子里的苹果，往嘴里送：“这个不会有毒吧？”

“……”梅林只是幽幽地笑着：“你觉得呢？”

亚瑟没再继续问不恰当的问题，苹果的汁水香甜，带了几分刚从树上采撷下的青涩。

“这是Z国本地的苹果，前几天刚空运到江北，口感还是相当不错的。”梅林说，“我买了几箱空运回去，给威廉尝尝。”

“噢，不错。”

梅林在病房里来回踱步着，他从胸口的口袋中抽出一块丝绸手帕，慢慢擦拭着手上的汁水。等亚瑟吃完最后一口，彻底下咽后，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病榻上的亚瑟，“你知道南流景对我们的弹劾吗？”

“很抱歉，我虽然能猜到方向，但我也实在在这张床上躺了太久了。”亚瑟挣扎着坐直了，“是什么事？”

“我们传承的，从来就不只是契约。”梅林看着他，眼中有某种悲意，“我先前一直不愿和你提及，上一位亚瑟是如何去世的。”

“噢，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亚瑟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冷静地透过微微磨花的镜片，盯着面前的人，“然后呢？”

梅林有些恼怒地盯着他，几乎压抑着情绪低吼：“你以为南家今天之所以不在公开场合讨论，甚至不愿私下教导使用‘术’，究竟是因为谁？”

亚瑟慢慢坐直了，“你是说……”

“当年要不是日心说的人暗害上一代亚瑟，压根轮不到你出生，”梅林傲慢地仰起脸，“你的出生时间，根本不在常规轮回范畴内，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变故，你压根没有被遴选为王的资格，更不配坐在这里！”

梅林冷冷地说：“但你为了一个女人躺在这里，神经受损，还是你最应该恨的，对手的女人。”

“你说的对，老师。”亚瑟笑了，“可是没有元初弦，我根本挺不过和红龙的契约。”

他近乎是在用气音说到，话语却在寂静的斗室格外清晰，“老师你难道忘了，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你喂了我什么人的血？”

梅林的瞳孔骤缩，许久，他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厄兹莱格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吗。”

“嗯，包括起源，还有最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