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弦只是重复着,麻木着,重新举起刀剑。
她的内心总归是动摇的。
一直以来,不被重视的,不被人为所见的,压抑着的内心,在此刻如同决堤一般,尽数爆发。
她并不热爱战斗。
从来都是。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没有退路。
不举刀,就会有人替她死。
不举刀,就会有人替她决定活下去的方式。
不举刀,她就不再是“元初弦”自己。
即便知道对面的人是学姐,是无罪的人,是情愿为了自己理想自我奉献的人……是曾经拯救过自己的人。
她却还是不得不举起双手,握紧「绛月」的刀柄。
此时此刻,只有自血脉中一直存续,经由先祖、母亲和姊妹铸就的刀刃,才是她唯一所信赖的。
她要先活下去,才能……
元初弦将刀刃攥得更紧。
“哼……没想到上次没能杀死你,反而杀死的是你体内的那个恶鬼吗?”张檩夏只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眼中没有任何神情,“元初弦,这一次我不会手软了。”
“檩夏。”元初弦的声音似乎更加空灵了些许,从某种不可知的高处飘落,双唇平直地抿成一条细线。
“我其实,一直以来,都知道你才是促使南晓莹对我动手的幕后真凶。”
张檩夏的笑容僵在脸上。
良久,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檩夏。”元初弦扬起留着血痕的脸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能够被轻易地衡量。”
“你只是……对每一个生命,都缺乏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我?”
张檩夏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哈哈大笑起来,瘦削却有力的身躯在白色的神袍下颤动着,由衷地笑着。
“你说一个想要改变世界的人,对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毫无敬畏之心?”
“你错了。元初弦,无论是我叛离家族也好,还是我和魔女缔结契约也罢,我只是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罢了。”
“恰恰是因为太尊重,太过于爱每一个具体的人,我才如此憎恶‘人类’本身。”
她似乎冷静了下来,那些原本悬浮在她
“你应该从未听我说过,我们分离之后,我的境遇吧?”
元初弦默然。
她确实从未提及,也不敢去问。
在白梅高中的那段时间,光是和檩夏再度成为朋友,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妄想。
“如果是我曾经忽视了你的需求,那我向你道歉。”元初弦说,“我也并非圣人,会有犯错的时候。”
“我也不需要你的所谓‘救赎’,元初弦。”
元初弦仰望着张檩夏,恍惚中似乎又看见了高中时期的她。
自信、阳光,同样的不可一世。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对这个世界的精确‘解构’之后,经过计算得到的‘最优解’。”
“如果,”她的声音像是凤凰的悲鸣,白色的神袍在夜空中猎猎作响,晨昏交际时刻,她的身后却隐隐有着淡金色的亮光,“只让一个人去承担因果,改变世界原有的秩序,而这个人,将会承担所有的罪恶。那么——”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元初弦愣在原地,甚至没有注意到,张檩夏渐渐地从半空中走了下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到了无形的阶梯上。
“如果,”她粲然一笑,刀刃却猛地朝着元初弦刺来,“我说,元初弦,我需要你身上一直存在的「权柄」呢?”
元初弦几乎是下意识地格挡。
刀剑交锋的位置,金属相撞的火花跳跃着,元初弦试图从张檩夏的眼中找出一分一毫曾为好友的证明,可惜,没有。
她比自己更快地舍弃了原本的自己。
那个会被冷笑话逗笑的,会因为她生闷气的张檩夏,会在别人欺负她,愿意挺身而出保护她的张檩夏,好像早就已经死去了。
她忽然回想起很多年前,两人也是在无人的影院里,一起看一场再无人关切的老电影。白梅山下的老影院,便利店的货源都不充足。嗡嗡作响的冰柜前,张檩夏把最后一瓶汽水塞进她的手里,皱着眉说到,“别老是一副‘我很可怜’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手心滚烫,递过来的玻璃瓶却是冷的。
和现在的刀刃,又有哪里不同呢?
原来曾经一起玩闹的朋友,早就死在了多年前的盛夏。
元初弦鲜红的眼瞳中,尽然的洗不尽的悲悯,「绛月」的刀刃变得鲜红,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无形但血腥的戾气包裹了。
但她依旧还是“元初弦”。
“来吧,”她近乎嘶哑地开口,“檩夏,我们战斗。”